蓝梦最近发现一件怪事——她家附近的流浪猫,一夜之间全不见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整片区域,二十多只常来常往的流浪猫,突然就没了踪影。
她起初没在意。猫嘛,爱走动,也许集体迁徙了。
但第三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有猫叫。
很多猫。
在哭。
蓝梦披上外套,循着声音找过去。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货车。
很旧,车厢上印着褪色的字:“xx货运”。车厢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绿光。
猫叫声,就是从车厢里传出来的。
蓝梦走近,白水晶手链烫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车厢门。
车厢里挤满了笼子。
铁笼子,一个摞一个,每个笼子里都塞着猫。
黑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活着的,死了的,挤在一起。
活着的,有的在叫,有的在喘,有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死了的,蜷缩在笼子角落,身体已经僵硬。
蓝梦数了数,笼子有三十七个,每个笼子里少则两三只,多则四五只。
至少一百只猫。
活着的,不到一半。
蓝梦的手在发抖。
她掏出手机,想报警。
但手机没信号。
车厢里那层绿光,屏蔽了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一只一只检查那些猫。
活着的,先放出来。
死了的,先放在一边。
放了二十几只活猫出来,它们四散跑开,消失在夜色里。
剩下的,都是死的。
蓝梦把它们一只一只从笼子里抱出来,整整齐齐排在地上。
一共四十三只。
四十三只猫,死在车厢里。
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车厢顶。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爪子扒着笼子,到死都没松开。
蓝梦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尸体,眼泪流下来。
就在这时,那些尸体上方,开始飘出光点。
一个一个,慢慢凝聚。
最后,四十三只猫的魂,出现在她面前。
它们蹲在地上,看着她。
最前面一只,是只大橘猫,很胖,毛色鲜亮——生前应该很漂亮。
它看着蓝梦,开口。
“你能看见我们?”
蓝梦点头。
大橘猫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它说,“我们等了三天,终于等到能看见我们的人了。”
蓝梦的喉咙发紧。
“你们……怎么死的?”
大橘猫低下头。
“被人抓来的。说是要运到南方去,卖给人吃。”
蓝梦的胃里一阵翻涌。
猫肉?
“他们……”她说不下去。
大橘猫摇摇头。
“本猫不怪他们。他们也是为了赚钱。”
“本猫只是想问——为什么是我们?”
“我们活着的时候,被人扔,被人赶,被人嫌脏。死了还要被人吃。”
“我们做错了什么?”
蓝梦说不出话。
那些猫魂,都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
深深的困惑。
它们不明白。
蓝梦也不明白。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些猫魂。
“你们想找谁?”
大橘猫抬起头。
“找一个人。”
“谁?”
“一个穿黄衣服的人。”大橘猫说,“他每天傍晚,都来我们那片喂猫。他骑一辆旧三轮,车上装着猫粮和清水。”
“他叫老陈。我们都认识他。”
蓝梦的心里一动。
“他怎么了?”
大橘猫的眼神暗下去。
“他病了。好久没来。我们都在等他。”
“后来我们被抓了,关在这里。临死前,我们想,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蓝梦的眼眶湿了。
“他在哪儿?”
大橘猫摇头。
“不知道。但我们能感觉到,他还活着。在城北。”
蓝梦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城北很大。
但蓝梦找到了。
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
老陈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氧气瓶在床头,输液管扎在手背上,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
他看见蓝梦,愣了一下。
“你是谁?”
蓝梦在他床边坐下。
“我是来帮你带话的人。”
老陈愣住了。
“带话?带给谁?”
蓝梦看着他的眼睛。
“带给那些你喂过的猫。”
老陈的眼眶红了。
“它们……它们还好吗?”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死了。”
老陈的眼泪流下来。
“怎么死的?”
“被人抓走,装在货车里,运去南方。路上死的。”
老陈闭上眼睛,肩膀剧烈抖动。
“我早知道……”他喃喃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蓝梦看着他。
“你早知道?”
老陈点点头。
“那些抓猫的,我见过。他们在我喂猫那片转了好几天。我报过警,但没用。他们说流浪猫没人管。”
“我想把那些猫收回家。但我只有这一间屋子,放不下那么多。我病了,也动不了。”
“我只能看着它们……”
他说不下去了。
蓝梦沉默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颗金色的星尘——是阿福留给她的,说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她把它放在老陈手心里。
“那些猫,在外面等你。”
老陈看着那颗星尘,眼神复杂。
“它们……它们想对我说什么?”
蓝梦想了想。
“它们想问你——为什么好久没去喂它们?”
老陈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想去……我想去啊……”
蓝梦摇头。
“它们不是怪你。它们只是想知道。”
老陈闭上眼睛,把星尘贴在胸口。
“告诉它们……”他哽咽着,“告诉它们,老陈对不起它们……”
蓝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四十三只猫魂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扇窗。
它们看见了老陈。
看见他躺在床上,瘦成那样。
它们明白了。
大橘猫站起来,朝窗户方向叫了一声。
其他的猫也跟着叫起来。
四十三只猫的叫声,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很轻。
很柔。
像是在说:
“没关系。”
又像是在说:
“我们知道了。”
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尾巴尖开始,一点点变成金色。
然后是后腿、肚子、前腿、脖子、头。
最后,四十三团金色的光,升上夜空。
融进满天星光里。
老陈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星光。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们……”他喃喃道,“谢谢你们不怪我……”
那颗金色星尘,从他手心里飘起来。
飘出窗外。
飘向那片星光。
和那些猫融在一起。
蓝梦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星光。
她看见,光里有一个穿黄衣服的老人,被四十三只猫簇拥着,慢慢走向远方。
老人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那些猫也回头,朝她叫了一声。
然后,它们消失在星光里。
蓝梦的眼泪掉下来。
那辆货车,后来被警察拖走了。
那些活着的猫,被动物保护组织接走,有的送医,有的找领养。
那些死去的猫,被埋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
老陈让人在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
“四十三只流浪猫之墓——它们曾经被爱过。”
蓝梦去看过那座墓。
墓前摆着猫粮、清水,还有一束野花。
墓碑旁边,蹲着一只大橘猫的雕像。
不是买的。
是老陈自己做的。
用木头,一刀一刀刻的。
刻得不太像。
但那双眼睛,刻得很传神。
像在看着每一个来祭拜的人。
像在说:
“我们很好。不用担心。”
蓝梦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头。
墓碑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十二个小小的影子。
是那些猫的魂。
它们蹲在那儿,陪着那只木刻的大橘猫。
看着老陈的方向。
看着它们等了一辈子的人。
蓝梦知道,它们还会等。
等到老陈也去那边的那天。
然后,它们会一起去。
四十三只猫,和一个喂它们的人。
一起走向那片星光。
晚上,蓝梦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星尘项链。
小橘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蓝梦轻轻摸着它的头。
窗外,有四十三颗星特别亮。
排成一排,一闪一闪。
像在眨眼睛。
像在笑。
蓝梦看着那四十三颗星,轻轻说:
“一路顺风。”
那四十三颗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蓝梦低头看着项链。
里面,又多了一颗金色的星尘。
很大,很亮。
是那四十三只猫和老陈一起留给她的。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画面——
一个穿黄衣服的老人,坐在一棵大树下。
周围围着四十三只猫,黑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
老人手里拿着猫粮,一只一只喂。
那些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它们身上,斑驳温暖。
老人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里,有四十三颗星在闪。
他也笑了。
蓝梦轻轻摸了摸那颗星尘。
“收着吧。”她对项链说。
星尘融入项链。
第二百九十三颗了。
还有七十二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被看见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四十三只猫,终于知道它们被爱过。
至少有一个叫老陈的老人,终于可以安心地喂它们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墓。
墓前蹲着一只木刻的大橘猫。
旁边,蹲着四十二只猫魂。
它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一个穿黄衣服的老人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手里拿着猫粮。
那些猫站起来,朝他跑去。
围着他,蹭他的腿,舔他的手。
老人蹲下来,一只一只喂。
“来,大黄,你的。”
“小花,别抢,都有。”
“小黑,瘦了,多吃点。”
那些猫吃得开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老人喂完最后一颗猫粮,坐下来。
那只木刻的大橘猫走过来,趴在他腿上。
老人摸着它的头。
“阿橘,”他说,“我来了。”
阿橘蹭了蹭他的手。
“本猫知道。”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它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四十三颗星在闪。
像在笑。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