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发现猫灵最近添了个新毛病——对着镜子发呆,一看就是半天。
不是那种臭美的看,是那种眼神空洞、灵魂出窍的看,像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第一次发现,是凌晨四点。蓝梦起来喝水,经过卫生间,看见猫灵蹲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一动不动。
她凑过去看。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头发乱成鸡窝,睡衣皱成咸菜,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你干嘛?”她问。
猫灵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猫灵还是没回答。
蓝梦伸手在它眼前晃了晃。
猫灵的瞳孔这才动了动,慢慢转过头。
“本喵看见了一条河。”它说。
蓝梦愣住了。
“河?”
“嗯。”猫灵点头,“很宽很宽的河,水是灰色的,没有波浪,流得很慢很慢。河边站着很多人,还有很多猫。”
蓝梦的后背一凉。
“什么河?”
猫灵看着镜子,眼神又变得遥远。
“本喵不知道。但它一直在本喵梦里出现。每天晚上都出现。那条河,那些人,那些猫。”
“它们在干什么?”
“在等。”猫灵说,“等一条船。”
蓝梦沉默了。
她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忘川河。
奈何桥。
孟婆汤。
传说人死后,要渡过忘川河,才能到达彼岸。过不了河的,就会在河边徘徊,成为孤魂野鬼。
但猫呢?
猫死了,也要过忘川河吗?
“你想去看看吗?”她问。
猫灵看着她。
“你能带本喵去?”
蓝梦想了想。
“有一个办法。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入梦。”蓝梦说,“我可以用通灵术进入你的梦,跟你一起去那条河边。”
猫灵的眼睛亮了。
“那还等什么?”
蓝梦深吸一口气。
“等天亮。入梦术必须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用,否则容易被阴气侵蚀。”
猫灵点点头。
那天中午,蓝梦准备了一堆东西——香烛、符纸、白水晶、还有一小瓶从城隍庙求来的香灰。
她盘腿坐在地上,猫灵蹲在她面前。
“准备好了吗?”她问。
猫灵点头。
蓝梦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香烛的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扭曲,缠绕,最后形成一个圈。
圈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条河。
很宽很宽,看不到对岸。
水是灰色的,没有波浪,流得很慢很慢,像凝固的时间。
河边站着很多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呆呆地望着河面。
还有猫。
很多很多猫。
黑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蹲在那些人脚边,或者趴在那些人怀里。
它们都看着河面。
等一条船。
蓝梦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震撼。
这就是忘川河?
那些人,那些猫,都是等渡的亡魂?
猫灵飘在她身边,也在看。
“那条船呢?”它问。
蓝梦摇头。
“不知道。”
她们沿着河边走。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蓝梦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终于,在前方,她看见了一个影子。
是一条船。
很小,只能坐一个人的那种小船。
船上坐着一个猫。
不对,是一只猫。
很大很大的猫,通体漆黑,眼睛是金色的,蹲在船头,尾巴轻轻摇晃。
它看见蓝梦和猫灵,眯起眼睛。
“咦,”它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活人?还有……半只猫?”
蓝梦愣住了。
半只猫?
她看向猫灵。
猫灵也在看着那只大黑猫。
“你是谁?”它问。
大黑猫站起来,抖了抖毛。
“本喵是这条河的摆渡猫。”
蓝梦:“……”
摆渡猫?
不是应该有个摆渡人吗?怎么变成猫了?
大黑猫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以前是有个摆渡人。”它说,“后来他退休了,本喵就接班了。怎么,不行吗?”
蓝梦:“……”
行,太行了。
猫灵往前飘了一步。
“本喵想问……”
“你想问能不能过河?”大黑猫打断它,“能。但得等。”
“等什么?”
大黑猫用爪子指了指河边那些人,那些猫。
“等他们先过。他们等得比你久。”
猫灵看着那些人。
有的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有的仰着头,看着对岸,眼神空洞。
有的抱着猫,轻轻抚摸,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们等了多久?”猫灵问。
大黑猫想了想。
“最久的那个,等了五百年。”
猫灵沉默了。
五百年。
蓝梦的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为什么等那么久?”她问。
大黑猫看着她。
“因为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活着的人。”大黑猫说,“放不下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没见到的最后一面。放不下太多太多。”
它顿了顿。
“放不下,就过不了河。”
蓝梦看向那些等渡的人。
他们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
不是悲伤。
是等待。
一种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猫灵也看着他们。
然后它问大黑猫:“本喵能跟他们说说话吗?”
大黑猫点头。
“可以。但别太久。下一个渡的时辰快到了。”
猫灵飘到一个人面前。
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全白,蹲在河边,看着河面。
“您等什么?”猫灵问。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她。
“等我女儿。”她说,“她说好来接我的。我在这儿等了二十年了。”
猫灵愣住了。
“您女儿……”
老太太低下头。
“她不知道我死了。我走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告诉她。”
“我想等她来。等她来接我。”
猫灵看着她,眼眶红了。
它又飘到另一个人面前。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您等什么?”
年轻男人抬起头。
“等我女朋友。”他说,“我们说好要一起过河的。但她还没来。”
猫灵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笑得很开心。
“她……”
年轻男人点头。
“她比我晚走几天。我以为她会来追我,但她一直没来。”
“我想在这儿等她。等她来了,我们一起过河。”
猫灵沉默了。
它又飘到第三个人面前。
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睡得很香。
“您等什么?”
中年女人看着怀里的孩子。
“等我丈夫。”她说,“他还没来。我想让他看看我们的孩子。”
猫灵的眼睛湿了。
它转过身,看着大黑猫。
“他们都要等那么久吗?”
大黑猫点头。
“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
“没等到怎么办?”
大黑猫看向河面。
“没等到的,就永远在河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忘记自己等的是谁。”
猫灵沉默了。
蓝梦走过来,站在它身边。
“你也在等人吗?”她轻声问。
猫灵看着她。
“本喵不记得了。”它说,“本喵只记得,有一个人,本喵一定要等到。”
蓝梦点点头。
“那就等。”
猫灵低下头。
“如果她不来呢?”
蓝梦想了想。
“那就等下去。”
猫灵抬起头。
“等到什么时候?”
蓝梦看着它。
“等到你来接我那天。”
猫灵愣住了。
大黑猫走过来,看着她们俩。
“时辰到了。”它说,“该渡河了。”
河边那些人站起来,排成一队。
他们一个一个上船。
大黑猫撑着船,慢慢划向对岸。
船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河边。
然后转过头,看向对岸。
船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雾气里。
河边的人少了几个。
但还有更多人在等。
猫灵站在河边,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
“本喵也想渡河。”它说。
蓝梦点头。
“那就渡。”
猫灵看着她。
“那你呢?”
蓝梦笑了笑。
“我回去。等你来接我那天。”
猫灵的眼睛湿了。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蓝梦的手。
虽然碰不到实体,但那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暖了一下。
“本喵会来的。”它说。
蓝梦点头。
“我等你。”
猫灵转身,朝河边走去。
走了几步,它回头。
“本喵叫什么名字?”
蓝梦愣了一下。
“猫灵啊。”
猫灵摇头。
“不是那个。本喵死之前的名字。”
蓝梦想了想。
她想起很久以前,猫灵说过的话——
“本喵生前,也有个主人。”
她看着猫灵。
“你想起来了?”
猫灵点头。
“刚才想起来的。本喵叫阿福。主人叫小月。”
蓝梦的眼眶湿了。
“阿福。”
猫灵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本喵去找她了。”
它转身,走向河边。
走向那条船。
大黑猫撑着船,等在那里。
猫灵上了船。
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蓝梦。
“谢谢你。”它说,“谢谢你陪本喵这么久。”
蓝梦的眼泪掉下来。
“去吧。”
猫灵点点头。
船慢慢划向对岸。
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雾气里。
蓝梦站在河边,看着那片雾气。
很久很久。
久到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然后,她醒了。
香烛已经燃尽。
猫灵不在身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一颗星特别亮。
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旁边还有一颗稍微暗一点的,紧紧挨着它。
像两只猫蹲在一起。
蓝梦看着那两颗星,轻轻说:
“阿福,一路顺风。”
那颗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蓝梦低头看着项链。
里面,又多了一颗金色的星尘。
很大,很亮。
是阿福留给她的。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画面——
一只橘猫,蹲在一个女孩肩上。
女孩笑得很开心。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蓝梦轻轻摸了摸那颗星尘。
“收着吧。”她对项链说。
星尘融入项链。
第二百八十七颗了。
还有七十八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重逢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只叫阿福的猫,终于渡过忘川河,去找它等了一辈子的人了。
至少有一个叫小月的女孩,终于可以抱着她的猫,在河对岸等它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条河。
河边站着很多人,很多猫。
她们都在等。
等一条船。
船来了。
大黑猫撑着船,慢慢靠岸。
船上坐着一只橘猫。
它跳下船,跑向河边。
河边,一个女孩蹲下来,张开双臂。
橘猫扑进她怀里。
女孩抱着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阿福,”她说,“你来了。”
橘猫蹭了蹭她的脸。
“本喵来了。”
她们站起来,手牵着手,走向对岸。
对岸有光。
很暖,很亮。
像阿福最后看见的那样。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