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门缝里塞进来的一个信封砸醒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砸醒,那牛皮纸信封不偏不倚地飞进来,精准地拍在她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什么玩意儿……”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捡起信封。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不是文字,是一只猫和一只狗并排坐着的简笔画。
猫灵从天花板上飘下来,好奇地凑过来:“情书?战书?还是哪个不长眼的鬼魂给你下挑战帖了?”
“你家鬼魂会用快递信封?”蓝梦翻了个白眼,拆开火漆。
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信,用毛笔写成,字迹工整但略显僵硬:
“蓝梦女士敬启:
闻君善通灵,能见阴阳,解亡魂之苦。今有一地,怨气积聚,生灵不安,特请君往。
地址:城北废弃动物园旧址,西侧围墙第三棵槐树下,午时三刻,静候君临。
事成必有重谢。
——守墓人 敬上”
第二张是地图,手绘的,画的是城北废弃动物园的平面图,其中西侧围墙处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入口在此”。
猫灵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看:“废弃动物园?本喵记得那地方,十年前就关了,听说闹鬼闹得厉害,晚上都没人敢去。”
蓝梦皱眉:“谁会把信送到这儿?还知道我能通灵?”
“可能是哪个被你帮过的亡魂推荐的?”猫灵猜测,“或者……是同行?”
蓝梦盯着那封信,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信里的措辞太正式了,像古代人写的。而且“午时三刻”这个时间点——那是古代行刑的时间,选在这个时候见面,总觉得有点晦气。
“去不去?”猫灵问。
“不去。”蓝梦把信扔回桌上,“来历不明的邀请,还是去闹鬼的废弃动物园,我脑子又没进水。”
话音刚落,信封里突然飘出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是……香火味。
很纯正的檀香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猫灵抽了抽鼻子,突然脸色一变:“这味道……本喵闻到过!在城北那边,有一片荒坟,专门埋动物的,味道跟这一模一样!”
蓝梦动作一顿:“动物坟场?”
“对,”猫灵点头,“以前有些人家宠物死了,舍不得扔,就偷偷埋在城北那片荒地里。后来埋的多了,就成了个小型动物坟场。但那里阴气太重,本喵一般都不靠近。”
蓝梦想了想,又捡起那封信。
动物坟场,守墓人,怨气积聚……
听起来,确实像是需要她帮忙的事。
“那就去看看。”她站起身,“但得准备充分点。上次去废弃医院差点把命搭进去,这次我可不想再体验一回。”
猫灵立刻举手:“本喵申请二十个罐头作为精神损失预支!”
“驳回。”
“十个!”
“五个。”
“八个!不能再少了!”
“六个,爱要不要。”
“……成交。”
蓝梦开始收拾装备。这次她带得格外齐全:桃木剑(虽然还是义乌产的)、一沓黄符、一小瓶黑狗血、几包盐和糯米,还有……一把折叠工兵铲。
猫灵看着那把铲子,嘴角抽搐:“你是去通灵还是去盗墓?”
“有备无患。”蓝梦把铲子塞进背包,“万一要挖点什么出来呢?”
一切准备妥当,一人一猫出了门。
城北废弃动物园离占卜店有点远,坐公交要将近一个小时。车上人不多,蓝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猫灵趴在她肩上,对着窗外的风景评头论足。
“那家烧饼摊!闻起来好香!”
“那个烤鸭店!本喵生前最爱吃烤鸭皮!”
“哇!宠物医院!里面肯定有生病的小可怜……”
蓝梦忍无可忍,一把将它从肩上薅下来——当然还是薅了个空。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她压低声音,“我们是去办事,不是美食探店。”
猫灵委屈巴巴地缩在座椅上:“民以食为天,喵以罐头为尊。你不让本喵吃,还不让本喵闻闻吗?”
前排坐着的老大爷转过头,疑惑地看了看蓝梦,又看了看空座位,小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总喜欢自言自语……”
蓝梦脸一红,赶紧闭嘴,假装看窗外。
车到站了。
城北这一片以前是郊区,后来城市扩建,但这里一直没发展起来,保留着大片的荒地和老旧厂房。废弃动物园就在一片荒地的中央,远远看去,能看见锈蚀的铁门和坍塌的围墙。
园子很大,曾经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动物园,二十年前还挺红火。但后来新建了更大的野生动物园,这里就渐渐没落了,十年前彻底关门,一直荒废到现在。
蓝梦按照地图指示,绕到西侧围墙。
围墙已经塌了大半,砖石散落一地。第三棵槐树很好找——因为整片围墙边,就只剩这一棵树还活着,其他都枯死了。
槐树很高大,枝叶茂密,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凉。树干上绑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字:“止步”。
“就是这儿了。”蓝梦看了看表,离午时三刻还有五分钟。
她和猫灵在树下等着。
阳光很烈,但槐树下却很阴凉,甚至有点冷。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正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午时三刻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被放鸽子了?”猫灵歪头。
话音刚落,槐树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裂,是悄无声息地、像门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是石头的,很陡,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浓郁的香火味从下面涌上来,还夹杂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
猫灵炸毛:“本喵就说这地方不对劲!谁家正经入口会藏在地底下?!”
蓝梦握紧桃木剑,打开手电筒,照向阶梯。
阶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下不下?”猫灵问。
“来都来了。”蓝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去。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摸上去冰凉刺骨。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香火味越浓。
走了大约三分钟,终于到底了。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至少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拱形的穹顶,四壁点着长明灯——不是电灯,是油灯,灯碗里盛着油脂,火苗跳跃,投下摇曳的光影。
而最震撼的是空间里的景象——
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个……小坟包。
每个坟包都用青砖砌成,约半米高,前面立着一块小石碑,石碑上刻着字。坟包之间留有小路,路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座地下墓园。
动物的墓园。
蓝梦走近最近的一个坟包,看清了石碑上的字:
“爱犬大黄之墓。生于2005年,卒于2018年。一生忠诚,愿来世再遇。”
旁边一个坟包的石碑上刻着:
“猫咪小白长眠于此。2008-2020。你是我们永远的小公主。”
再旁边:
“仓鼠球球,虽然只陪伴了我们两年,但你带来的快乐永恒。2019-2021。”
一个个看过去,猫、狗、兔子、鹦鹉、仓鼠、乌龟……甚至还有一条金鱼,坟包前摆着个小鱼缸的模型。
每个坟前都摆着供品——有的是一小碗猫粮,有的是一根磨牙棒,有的是一束塑料花。香炉里插着香,有的已经燃尽,有的还冒着缕缕青烟。
“我的天……”蓝梦喃喃道,“这里埋了多少动物……”
“至少三百个。”猫灵的声音很轻,“而且……都是被人爱过的。你看那些碑文,都是真情实感。”
确实,每块石碑上的字句都饱含情感。有的写着“想你”,有的写着“永远爱你”,有的甚至写着“等妈妈老了,就来陪你”。
这是一个充满了爱的地方。
但为什么……怨气那么重?
蓝梦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怨气,不是来自这些坟包,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欢迎来到往生园。”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蓝梦猛地转身。
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老人很老,至少八十岁,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但背挺得很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雕刻成一只猫的形状。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眼睛是正常的,另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像是瞎了,但蓝梦能感觉到,那只瞎眼里有东西在动。
“您是……守墓人?”蓝梦问。
老人点头:“我姓陈,在这里守了四十年了。蓝小姐,谢谢你能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疲惫。
“您找我有什么事?”蓝梦警惕地问。
陈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墓园深处走去:“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墓园很深,越往里走,坟包越老旧,石碑上的字迹也越模糊。有些坟包甚至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小棺材——都是木质的,很小,有些已经朽烂。
走到墓园最深处,陈老停下脚步。
这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坟包,只有一个……深坑。
坑很大,直径约三米,深不见底,边缘用青砖砌着。坑口盖着一张巨大的黑色油布,油布上用白漆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蓝梦认得,那是镇压怨气的“镇魂符”。
而坑的四周,摆着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灯碗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这是……”蓝梦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陈老走到坑边,掀开油布一角。
瞬间,一股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气冲天而起,伴随着无数凄厉的哀嚎——猫叫,狗吠,鸟鸣,兔子的尖叫……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恐怖的声浪,震得蓝梦耳膜发疼。
她强忍着不适,朝坑里看去。
坑底,堆满了尸骨。
不是完整的尸骨,是碎片。头骨,腿骨,肋骨,还有皮毛和羽毛,全都混在一起,堆成小山,至少有上百具。
而这些尸骨上,缠绕着数十个半透明的影子——是动物的亡魂。它们互相撕咬,互相践踏,发出疯狂的嚎叫,眼睛里只有仇恨和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蓝梦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陈老重新盖好油布,声音沙哑:“这是‘枉死坑’。四十年来,所有无人认领、或者被主人遗弃的动物尸体,最后都扔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开始,我是想给它们一个安息之地。那些有主人的宠物,我给它们立坟;那些没有主人的流浪动物,我帮它们火化,骨灰撒在坑里,希望它们能安息。”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陈老走到一盏油灯前,添了点油,火苗稍微亮了些。
“动物的魂,比人的魂更单纯。爱就是爱,恨就是恨。那些被主人爱过的宠物,死后魂是平静的,很快就消散了。但这些被遗弃、被虐待、或者死在路边的动物……”
他看向那个深坑:“它们的魂里,充满了怨气。这些怨气聚在一起,不但没有消散,反而互相滋养,越来越强。四十年下来,这个坑里的怨气,已经浓到能影响活人了。”
蓝梦明白了:“所以您用镇魂符和七星灯镇压它们?”
陈老点头:“但只是暂时的。油灯快烧干了,我的寿命也快到头了。等我死了,没人添油,没人念咒,这些怨气就会爆发出来。到时候,整个城北都会被影响,轻则疾病缠身,重则……”
他没说完,但蓝梦懂了。
怨气爆发,百鬼夜行。
“您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陈老看着她,独眼里闪过一丝希望:“超度它们。让这些枉死的亡魂,真正安息。”
蓝梦看着那个深坑,感受着下面传来的恐怖怨气,心里发怵。
超度一两个亡魂,她还能试试。但上百个,积累了四十年的怨气……
“我做不到。”她实话实说,“我的道行不够。”
“你可以的。”陈老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书,“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往生录》,里面记载了超度大量亡魂的法阵。但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在外面主持法阵,一个人进入坑里,安抚怨魂。”
蓝梦接过古书,翻开。
书页很旧,但字迹清晰。里面确实记载了一个复杂的法阵,叫“净魂往生阵”,需要七盏长明灯,七七四十九张往生符,还有……一个“通灵者”进入怨气核心,用自身的灵力引导亡魂。
“进入坑里?”猫灵炸毛,“那不等于自杀吗?!里面的怨气那么重,活人进去,不被撕碎也会疯掉!”
陈老摇头:“所以需要通灵者。通灵者的灵力,能和亡魂沟通,安抚它们。但确实……很危险。”
蓝梦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她问,“您怎么知道我能做到?”
陈老笑了,笑容苦涩:“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帮过榕树下的猫,救过医院里的婴儿,解过寿衣店的怨魂……你虽然年轻,但有一颗真正慈悲的心。而且,你有它。”
他看向猫灵。
猫灵一愣:“本喵?”
“通灵猫灵,百年难遇。”陈老说,“有它在,你进入怨气核心时,它能护住你的心神,不至于被怨气侵蚀。”
猫灵挺起胸脯:“那是!本喵可不是普通的猫!”
蓝梦看着那个深坑,又看看手里的古书,心里天人交战。
进去,九死一生。
不进去,等陈老死后,怨气爆发,遭殃的是整个城北的居民。
而且,那些亡魂……它们已经痛苦了四十年。
“我……”她深吸一口气,“需要准备。”
陈老的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嗯。”蓝梦点头,“但需要时间。法阵的材料,还有……心理准备。”
陈老立刻说:“材料我这里有,早就准备好了。往生符我画了四十九张,长明灯也一直点着。只缺一个通灵者。”
蓝梦苦笑:“您这是吃定我了。”
“是信任你。”陈老认真地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蓝梦在陈老的指导下,熟悉净魂往生阵的布置和步骤。
法阵很复杂,七盏灯要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精确摆放,每盏灯里要加入特殊的香料——是陈老用四十种草药调配的,能净化怨气。四十九张往生符要贴在坑的四周,形成结界,防止怨气外泄。
而蓝梦要做的,是带着七张“定魂符”进入坑里,将符贴在怨气最重的七个位置。同时,她要和亡魂沟通,安抚它们,引导它们走向法阵中央的“往生门”。
猫灵的任务是在外面辅助,用它的灵力维持法阵稳定,同时在蓝梦支撑不住时,把她拉出来。
“记住,”陈老严肃地说,“进入坑里后,你会看到、听到、感受到亡魂们生前的记忆。那是它们最痛苦的时刻,你不要被影响,保持清明。你的任务是引导,不是共情。”
蓝梦点头,手心却在冒汗。
一切准备就绪。
七盏长明灯重新添满了油,火苗稳定。四十九张往生符贴好,金色的符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坑口的油布被完全掀开,露出下面恐怖的景象。
怨气像黑色的浓雾一样翻腾,亡魂的哀嚎此起彼伏。
蓝梦站在坑边,深吸一口气,将七张定魂符塞进怀里,又把桃木剑别在腰间——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至少能壮胆。
猫灵趴在她肩头,难得地没有开玩笑:“本喵会看着你的。撑不住就喊,本喵立刻把你拖出来。”
蓝梦点头,看向陈老。
陈老双手合十,朝她深深一鞠躬:“拜托了。”
蓝梦闭上眼睛,纵身跳进坑里。
下坠。
黑暗。
然后是无数的声音、画面、情感,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
一只小狗,刚出生不久,被装在塑料袋里扔进垃圾桶。它在黑暗里挣扎,呜咽,直到窒息。
一只猫,被熊孩子用石头砸断了腿,拖着残肢在雨夜里爬行,最后死在污水沟里。
一只鸟,撞在玻璃窗上,折断了翅膀,被路过的野猫叼走,活生生被撕碎。
一只兔子,被主人遗忘在阳台上,夏天活活热死,死前还在啃着空了的食盆。
上百个画面,上百种痛苦,上百个绝望的瞬间。
蓝梦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她能感受到每一只动物的恐惧、痛苦、不解——为什么被抛弃?为什么被伤害?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它们?
怨气像无数根针,刺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想要把她同化,让她也变成这怨恨的一部分。
“保持清明……”她咬着牙,默念陈老的嘱咐,“我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来感受痛苦的……”
她睁开眼睛——虽然在一片黑暗中,但她能“看见”。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亡魂,它们围着她,眼睛血红,獠牙外露,像是要将她撕碎。
但蓝梦没有退缩。
她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定魂符,贴在最近的一个亡魂额头上。
那是一只狗的亡魂,浑身是伤,眼睛被挖了一只。
符纸贴上瞬间,狗的亡魂突然静止了。
它眼中的血色褪去,露出一丝迷茫。
“你……”它开口,声音嘶哑,“你能看见我?”
蓝梦点头:“我能看见。也能听见。”
“为什么……”狗的亡魂颤抖着,“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我的主人……他说会永远爱我的……”
蓝梦鼻子一酸:“他错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现在,有人来救你了。”
她继续往前走,贴第二张符。
这次是一只猫的亡魂,瘦得皮包骨,脖子上还套着项圈。
“我饿……”它喃喃道,“好饿……主人说去给我买猫粮,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第三张符,是一只鸟的亡魂。
“我想飞……但翅膀断了……好疼……”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贴一张符,就有一个亡魂平静下来。它们围在蓝梦身边,不再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期待。
终于,只剩最后一张符了。
也是怨气最重的位置——坑的最深处。
蓝梦走过去,看见那里蜷缩着一个特别小的影子。
是只小猫,可能刚满月,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呜咽。
蓝梦蹲下身,轻轻抚摸它——虽然摸不到实体,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别怕,”她轻声说,“没事了。”
小猫抬起头,眼睛很大,很黑,里面倒映着蓝梦的脸。
“冷……”它说,“水里好冷……妈妈呢?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蓝梦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她想起陈老的话——不要共情。
但怎么可能不共情?
“妈妈……可能迷路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现在,有其他人来带你去找妈妈了。去一个温暖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小伙伴,有很多吃的,不会再冷,也不会再饿。”
小猫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
然后,它轻轻蹭了蹭蓝梦的手——虽然蹭不到,但那个动作让蓝梦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贴上最后一张定魂符。
瞬间,整个深坑里的怨气,开始消散。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冰雪消融一样,缓缓褪去。黑色的雾气变成淡灰色,再变成透明。亡魂们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眼神变得清澈。
它们围在蓝梦身边,发出轻柔的叫声——不是哀嚎,是感谢。
坑外,猫灵感应到时机已到,立刻启动法阵。
七盏长明灯同时大亮,火光变成纯净的金色。四十九张往生符无风自燃,化作四十九条金色的光带,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光门。
门的那头,是一片温暖的光。
“去吧,”蓝梦对亡魂们说,“那里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亡魂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第一只狗走向光门。
在踏入光门的瞬间,它回头看了蓝梦一眼,摇了摇尾巴。
像是在说:谢谢。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亡魂排着队,安静地走向光门,消失在光芒里。
最后一只——那只小猫——走到光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会来看我吗?”它问。
蓝梦用力点头:“会的。在梦里。”
小猫笑了——如果猫能笑的话——然后跳进了光门。
光门缓缓关闭。
深坑里,只剩蓝梦一个人。
怨气彻底消散了,空气变得清新,甚至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些堆积的尸骨,也化作细沙,随风飘散。
蓝梦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坑边垂下一条绳子。
猫灵的声音传来:“上来吧!法阵成功了!本喵拉你上来!”
蓝梦抓住绳子,被一点点拉上去。
回到地面时,陈老正跪在坑边,老泪纵横。
“四十年……终于……”他泣不成声,“它们终于安息了……”
蓝梦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老守在这里四十年,不仅仅是为了镇压怨气。
更是为了赎罪。
“陈老,”她轻声问,“您当初……为什么要建这个墓园?”
陈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四十年前,我还是动物园的饲养员。我负责照顾一只小老虎,它叫‘阿福’,是我从小养大的。”
“后来动物园经营不善,要处理掉一批动物。阿福也在名单上。我求园长,说我愿意买下它,但没钱。最后……阿福被卖给了马戏团。”
他的声音在颤抖:“半年后,我在街边看到阿福的表演。它瘦得皮包骨,身上全是鞭痕,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我冲上去想带走它,但被马戏团的人打了出来。”
“那天晚上,阿福死了。驯兽师说它不听话,被打死了。尸体就扔在垃圾场,和其他死去的动物堆在一起。”
陈老抹了把眼泪:“我去垃圾场找它,只找到一堆白骨,分不清哪具是它的。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建一个地方,让所有死去的动物,都能有尊严地安息。”
“所以您建了这个墓园?”蓝梦问。
陈老点头:“但我没想到……有些痛苦,不是埋葬就能化解的。那些被遗弃、被虐待的动物,它们的怨气太重了,重到我无法超度。我只能镇压,一年又一年,直到遇见你。”
蓝梦看着这位老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有罪吗?有,他没能救下阿福。
他在赎罪吗?是,用四十年的人生,为无数动物守墓。
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陈老,”猫灵突然开口,“您的眼睛……那只瞎眼,是不是……”
陈老苦笑:“是阿福留下的。它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在我眼睛里留了一缕残魂。这样我就能看见亡魂,能和它们沟通。这是它的诅咒,也是它的礼物。”
他顿了顿,说:“现在,它也走了。刚才在光门里,我看见了它。它原谅我了。”
老人说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背弯了下来,但脸上是释然的微笑。
蓝梦和猫灵离开往生园时,天已经黑了。
陈老送他们到出口,朝他们深深鞠躬:“谢谢。这座墓园,我会继续守着,直到我死的那天。但至少现在,它是真正的安息之地了。”
回到占卜店,蓝梦累得直接倒在沙发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整整十颗星尘飘起来,每一颗都闪烁着纯净的、乳白色的光,其中一颗特别亮,是淡淡的金色,里面似乎有小动物在奔跑玩耍。
“超度了一百三十七个亡魂,化解了四十年的怨气,还帮一个老人完成了救赎。”猫灵的声音难得地认真,“这功德,够本喵吃……”
它突然停住了。
蓝梦勉强睁开眼:“又怎么了?”
猫灵盯着那些星尘,表情古怪:“这颗金色的……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记忆?”
蓝梦仔细看,确实,那颗金色星尘里,似乎有小猫小狗在玩耍,还有陈老年轻时的样子,以及……一只小老虎?
“这是‘往生之证’。”猫灵缓缓说,“不是普通的功德星尘,是那些往生者留下的感谢和祝福。有了它,以后你超度亡魂时会更容易,因为它们能感觉到这颗星尘里的善意。”
蓝梦看着那颗金色的星尘,心里暖暖的。
“收着吧。”她说。
猫灵点头,把十颗星尘融入项链。
第二百六十颗了。
还有一百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超度的亡魂,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百多个枉死的动物,终于得到了安息。
而一个背负罪疚四十年的老人,终于获得了原谅。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片广阔的原野。
一百多只小动物在草地上奔跑嬉戏,猫追蝴蝶,狗撒欢,鸟在天上飞,兔子在草丛里蹦跳。
它们很健康,很快乐。
一只小老虎蹲在山坡上,威风凛凛。
远处,陈老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它们。
阿福——那只小老虎——跑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陈老蹲下身,抱住它,哭了。
但那是喜悦的眼泪。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湛蓝如洗。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