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二日,秣陵武库。
程普站在仓廪最深处的暗门前,手中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须发皆白,手臂上的旧伤在阴冷的地窖中隐隐作痛。身后站着凌统、周泰等将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吱呀——”
暗门开启,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火把照亮了仓内景象:十二座粮囤整齐排列,但囤顶的封泥已经干裂,露出下面发黑的稻谷。
程普抓起一把米,在火光下细看。米粒灰暗无光,许多已经板结成块,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将军……”仓官声音发颤,“这是……最后一批了。”
“多少?”程普沉声问。
“按账簿,应有五千石。但实际……实际恐怕不足三千,而且大多已霉变。”
凌统一步上前,抓过一把米凑到鼻前,随即剧烈咳嗽:“这还能吃吗?!吃了要死人的!”
周泰直接走到粮囤边,一拳砸开囤壁。霉米如黑沙般倾泻而出,中间混杂着蠕动的米虫和蛛网。“大都督说城中还有十日之粮,就这?!”
程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今日起,所有霉米集中处理。淘洗三遍,蒸煮两个时辰,掺入树皮草根。士兵每日三两,百姓一两半。”
“将军,这吃下去会生病的!”仓官急道。
“那也比饿死强。”程普转身,“开仓,运粮。”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当第一批处理过的霉米饭发放时,许多士兵看着碗中黑褐色的糊状物,难以下咽。
东门戍卒王二狗捧着饭碗,眼泪掉进碗里:“兄弟们,吃吧……总比饿死强。”
他闭眼吞下一口,那股腐败的酸涩味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强忍着咽下,因为知道这是最后的口粮了。
城头,陆逊亲自来巡视。他走到王二狗面前,看了看碗里的东西,沉默片刻,伸手道:“给我。”
王二狗一愣,陆逊已接过饭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咽下。
“是难吃。”陆逊将碗递还,“但活着,才有希望。吃吧。”
说完,他继续巡视。将领们注意到,大都督的喉咙在吞咽时明显动了好几下——他在强忍呕吐的冲动。
然而粮食问题只是开始。更大的灾难,正在酝酿。
二月十四日,东门戍所。
老将韩当在城头督战时,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副将连忙上前搀扶:“韩将军,您回去歇歇吧!”
“无妨……”韩当摆手,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将军!您发烧了!”副将摸到他滚烫的额头,大惊失色。
韩当勉强站直,望向前方北军土山。投石车仍在轰击,但频率已不如前——北军似乎也在节省石料。他喘息着说:“老夫征战四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小病……”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众将急忙将他抬下城头。医官诊断后,脸色凝重:“是疫病。城中污水横流,尸骸未及掩埋,加上霉米腐食,瘟疫已起。”
消息传到陆逊耳中时,他正在处理军务。笔尖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
“韩将军现在如何?”
“高烧不退,已昏迷。”亲兵低声道,“医官说……怕是撑不过三日。”
陆逊放下笔,起身:“备马,我去看看。”
韩当躺在简陋的军帐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这位与程普齐名的江东元老,此刻瘦得皮包骨头,昔日雄壮的身躯如今只剩下骨架。
陆逊坐在榻边,握住韩当枯瘦的手。手很烫,像火炭。
“义公将军……”陆逊轻声唤道。
韩当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是……伯言啊。”他挤出一丝笑容,“老夫……不行了。”
“将军别说丧气话。我已命人去找药材……”
“不必了。”韩当摇头,“药材……留给年轻将士吧。老夫活了六十二年,够了。”他喘了几口气,“伯言,老夫……有句话要说。”
“将军请讲。”
“城……守不住了。”韩当眼中含泪,“老夫看得出来,军心……散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主公,保住江东血脉。能走……就走,别学老夫……死守。”
陆逊握紧他的手:“将军,陆逊受公瑾之托,必与秣陵共存亡。”
“傻……傻子。”韩当苦笑,“周公瑾……那是忠义。但你……你是统帅,统帅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血。陆逊急忙为他擦拭。
“告诉主公……”韩当声音越来越弱,“韩当……尽力了。”
说罢,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二月十七日,韩当病逝。这位从孙坚时代就追随孙氏的老将,没有战死沙场,而是死于瘟疫,死于围城。
陆逊为他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没有棺椁,只用草席包裹,火化于南门内。骨灰装入陶罐,暂存于城楼——陆逊说,若城破,便洒入长江;若城存,便带回建业安葬。
韩当之死,像一根导火索。接下来三天,城中每日新增疫病患者上千。医官束手无策,药材早在半月前就已耗尽。更可怕的是,许多士兵开始恐惧,不愿接触病人,甚至有人将染病的同袍扔出营房,任其自生自灭。
军纪,开始崩坏。
二月二十日,西城坊。
这里是秣陵最穷困的城区,住的都是底层百姓。围城三月,这里最先断粮,最先缺水,如今也最先陷入疯狂。
坊正李老四走在破败的街巷中,手里提着破锣,有气无力地敲着:“今日……无粮……各自……想办法……”
没有人出来听。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李老四知道,里面的人还活着——因为每天清晨,他都能看见新的尸体被拖出来。
走到巷子深处时,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哭泣,又像是……窃窃私语。
他悄悄靠近一处破屋,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有三户人家,十几口人。中间生着一堆微弱的火,火上架着口破锅。让李老四心惊的是,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但还没有下米。
一个汉子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睡得很沉——显然被喂了药。对面一个妇人抱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女孩也在沉睡。
“换吧。”汉子声音沙哑。
妇人点头,颤抖着将女孩递过去。汉子接过,将自己的男孩递过去。两人同时转身,走向那口锅。
李老四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猛地推开门:“住手!”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汉子回头,眼中是疯狂的红光:“李坊正……你……你别管。”
“你们疯了吗?!这是孩子!是亲骨肉!”
“亲骨肉?”汉子惨笑,“不换,全家饿死。换了……至少能活几个。”他指着屋里其他几个大点的孩子,“他们……还能撑几天。”
妇人突然跪倒,嚎啕大哭:“坊正!求你了!让我们换吧!我的妞妞……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啊!”
李老四看着锅里翻滚的开水,看着那两个沉睡的孩子,看着周围麻木的大人,突然也跪下了。他磕头:“不能啊……不能啊……这是要遭天谴的……”
但没有人听他的。汉子抱起女孩,走向锅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里面的人出来!”是军士的声音。
潘璋率一队士兵冲了进来。看到屋中景象,这位以严酷着称的将领也愣住了。
“将……将军……”李老四爬过去抱住潘璋的腿,“他们……他们要易子而食啊!”
潘璋脸色铁青。他走到锅边,看着那两个孩子,又看看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却闪着疯狂光芒的百姓。
“全部拿下。”他声音冰冷。
士兵上前绑人。汉子突然挣扎,嘶吼:“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们活!你们当官的还有饭吃,我们就该饿死吗?!”
“对!凭什么!”
“反正都是死!拼了!”
屋里其他人也暴起反抗。他们抓起木棍、破碗、甚至是石头,扑向士兵。
潘璋拔刀:“敢反抗者,杀!”
刀光闪处,血花四溅。但这些饥民已经疯了,他们不怕死,只怕饿。一个倒下去,另一个扑上来。
战斗很快蔓延到整个西城坊。越来越多的饥民加入暴动,他们冲击军粮仓库,抢夺一切能找到的食物。士兵们开始还克制,但很快也杀红了眼。
当陆逊率军赶到时,西城坊已经成了屠宰场。街道上躺满了尸体,有百姓的,也有士兵的。血水汇成小溪,流进干涸的沟渠。
潘璋满身是血,提刀站在尸堆中,眼神空洞。
“死了多少?”陆逊问。
“三百七十四。”潘璋的声音毫无起伏,“暴民两百余,我军一百六十三。”
陆逊闭上眼。良久,他睁开眼,下令:“将所有尸体集中,焚烧。参与暴动者,诛三族。”
“大都督!”副将惊道,“那可是上千人……”
“执行命令!”陆逊怒吼,“不如此,不足以震慑!今日西城坊暴动,明日就是全城暴乱!你要看着秣陵从内部瓦解吗?!”
无人敢再言。
那一夜,西城坊燃起冲天大火。焚烧尸体的黑烟三日不散,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死亡的气息。
二月二十二日,承运殿。
这是围城以来第一次正式朝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殿中只站了不到二十人,许多大臣已经“病故”或“失踪”。
孙权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摆着三份奏报:一份是粮草告罄,一份是瘟疫蔓延,一份是西城坊暴动。
“诸卿,”他开口,声音嘶哑,“谁能告诉朕,这城,还怎么守?”
无人应答。
“张昭!”
老臣颤巍巍出列:“老臣……老臣无策。”
“顾雍!”
顾雍低头:“臣……无能。”
“诸葛瑾!”
诸葛瑾跪地:“臣……万死。”
孙权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无策?无能?万死?你们除了这些,还会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抓起案上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粮尽了!疫起了!民变了!而你们——”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众臣,“一个个束手无策!朕要你们何用?!”
众臣跪倒一片。
孙权目光扫过,最后停在陆逊身上。陆逊跪在武将首位,低着头,铠甲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那是镇压暴动时溅上的。
“陆伯言。”孙权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臣在。”
“你告诉朕,”孙权一字一句,“当初是谁力主‘前出秣陵,以攻代守’?是谁说‘秣陵城坚,可拖北军三月’?又是谁保证‘城中粮草足支半年’?”
陆逊伏地:“是臣。”
“好,好。”孙权点头,“那现在呢?粮呢?城呢?军心呢?”
他走下御阶,走到陆逊面前,俯身,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公瑾若在,必不会让朕困守死地。”
这话很轻,但如惊雷炸响。满朝文武都听见了,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陆逊浑身一颤,额头抵地:“臣……死罪。”
孙权直起身,环视众臣:“传旨:从今日起,所有存粮集中调配,将士每日二两,百姓一两。所有疫病患者,集中隔离,死者立即火化。再有暴动者——”他顿了顿,“诛九族。”
说完,他拂袖而去。
朝会散了。众臣默默退出,无人交谈。陆逊跪在原地,久久未起。
凌统想去扶他,被周泰拉住,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知道,君臣之间,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
而这道鸿沟,正将秣陵城,推向最终的深渊。
当夜,孙权在宫中召见张昭。
“子布,”他屏退左右,声音疲惫,“准备得如何了?”
“主公,密道已通,船只已备,接应已安排。”张昭低声道,“随时可以走。”
“再等三日。”孙权望向窗外,那里是漆黑的夜空,“三日后,若还无转机……便走。”
“那陆伯言……”
“他?”孙权冷笑,“他要做忠臣,就让他做吧。朕……只要活着。”
烛火跳动,映着孙权阴晴不定的脸。
秣陵城的末日,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