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在黄河两岸的驿道上,不知跑了多少趟。
开封,巡抚衙门。
马齐将那份明黄绢帛抄件放在案上,高其倬与石文焯凑上前来,三人逐字看完,堂中一时无声。
过了好半响,马齐开口道:“旨意已明。
年大将军率关中八旗精锐、绿营精锐出潼关东进,协助我等剿贼。
皇上是要把兵力集中在最要紧的地方,关中暂时顾不上,保住中原和江南才是根本。“
高其倬点了点头:“年大将军这支兵,是眼下朝廷能调动的最精锐的骑兵。
八旗皆是西安大捷后剩下的老卒,一万多绿营也是挑选过的。
他们一到中原,咱们手里的牌就活了。
只是.........咱们先往哪里打?“
高其倬说着,手指从面前的地图上,开封一路划向北面的怀庆。
“豫北李贼上万大军占据了怀庆府,若先平豫北,可保直隶门户。“
石文焯指着地图:“豫北离潼关很近。
年大将军出关之后,先到豫西,往北一拐便是怀庆。
若先击破豫北之贼,可解洛阳侧翼之压,也能稳住河南北面。
但鲁南的刘壮若继续往西,威胁归德、亳州,便切入了皖北、苏北腹地,与江南连通。
那一片平原,无险可守,贼众一旦散开,麻烦更大。”
高其倬接话道:“可洛邑方向正打得水深火热,洛阳守将能撑多久不好说。
若洛阳失守,潼关以东再无屏障,年大将军的东进之路就被拦腰截断。
是不是该先解洛阳之围?“
“洛阳要解,可鲁皖苏也不能不管。“
马齐沉声道,“刘贼大军破了胶州,往青州方向去了。
青州一丢,鲁北、直隶门户洞开,济南受威胁。
旨意上说了,年羹尧所部专打运动战,不守城池,哪里贼势猖獗便往哪里击之。
咱们得给他选好第一个目标。”
高其倬皱眉思索:“若先打鲁南刘壮,解了济南、济宁之危,稳住鲁豫,再回师豫北,是否更妥?
刘壮部虽人多,可都是火器较少,战力未必强。
豫北李贼士气正胜,洛邑高贼的大军有膛线枪,更难对付。
更靠近直隶!”
马齐点头:“有道理。可还有一事,旨意上说,调一员大将坐镇运河、淮河一线,与开封、徐州、江宁遥相呼应。
此人还未定,漕运命脉不能断。
年羹尧的兵撒出去打野战,不能被拖住。”
高其倬微微点了点头道:“绿营裁撤的事也得抓紧,除未叛者经整编后可留用守城外,其余一律裁撤。
河南绿营已叛了不少营头,剩下的也是军心浮动。
若一刀切裁撤,那些被裁的兵卒手里有刀枪,万一哗变........”
“慢慢来。“
马齐摆手,“先整编,后遣散,粮饷结清。
不可靠的编入后续梯队,可靠的留下守城。
石文焯,你行文河南各府县,收拢残存绿营,挑选可靠者整编。
高其倬,你负责调配各城城防,筹集粮草,清点火器弹药。
神机营扩至八万,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手里有什么用什么。“
“是!”
高其倬、石文焯齐齐拱手。
.......................
西安府,总督衙门内。
案上摆着明黄绢帛抄件,年羹尧、延信、范时捷三人看完,堂中静了许久。
过了好半晌,范时捷先开口:“年大将军,延信将军,真的要撤吗?”
年羹尧没应声。
延信也没说话。
又过了好半晌,延信才缓缓道:“皇上已下旨,只能撤了。”
“年大将军你说呢?”
两人目光都看向年羹尧,等待他开口。
年羹尧依旧沉默着。
此时年羹尧的内心,那是一万个不愿意放弃关中。
他的内心,此刻翻江倒海。
撤?
他年羹尧在西北经营了多少年?
从四川巡抚做起,平定准噶尔,征讨罗卜藏丹津,一步步从封疆大吏爬到抚远大将军、川陕甘总督。
西北各地,多少将领是他一手提拔?
甘肃、四川、陕西三省的文武官员,多少是他安插的亲信?
兰州、西宁、凉州、肃州,每一处要害都有他的人。
他在西北的布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这一撤,进入中原,等于把这一切全部推倒重来。
川陕甘总督的印信要交出去,交给岳钟琪。
那个在甘肃拥兵自重、阳奉阴违的岳钟琪。
他年羹尧在西北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一朝尽丧。
到了中原,人生地不熟,兵是朝廷的兵,将是将,他年羹尧不过是奉旨东进的一员大将,再不是这西北之地的土皇帝。
这他怎么甘心?
可圣旨就摆在面前,朱批明明白白。
雍正连关中都能扔,何况他一个臣子?
年羹尧的手指死死攥着抄件,指节咯咯作响。
他想起西安大捷的那一天,八旗骑兵冲阵,绿营奋勇拼杀,高成第五军两万余、清一色自来火膛线枪,被他硬生生打残在城下。
那是他军事生涯的巅峰,是他年羹尧威震西北的见证。
可如今,打了胜仗,却要放弃这座城。
“撤。”
年羹尧口中吐出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范时捷见状,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震惊,也没有多问一句,直接接话。
“那该怎么撤?八旗将士刚打了胜仗,未必都愿意离开西安。
绿营那边更不必说,半路散了都算好的。
还有数万八旗老弱家眷,拖家带口,走不快。
洛邑方向正打得热闹,晋南李贼大军又屯在蒲州、解州一带盯着——这一路凶险。“
延信沉声道:“八旗近万,可分作两部。
精锐骑兵三千,由年帅率领轻装先行,出潼关直奔洛阳,稳住洛邑防线,接应后续。
余下数千连同绿营中挑选可靠者编作后续梯队,护送老弱家眷缓行。
不可靠的绿营遣散或留作疑兵,让他们守西安城,拖延反贼入关时间。”
“遣散绿营须得粮饷结清。“
范时捷道,“不然半路哗变,比反贼还麻烦。
老弱家眷那边,车马粮草需提前备妥,走崤函古道,过渑池、郑州到开封。
沿途需派斥候清道,高贼、李贼在晋南的眼线不少。“
年羹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潼关:“就这么办。
我带三千八旗先行,稳住洛邑防线。
范时捷你率两千八旗,护送家眷,不可走散。
延信带剩余八旗、绿营随后,确保后方安全。
绿营遣散从速,愿走者发路费,愿留者编入后续。
敢煽动哗变者,立斩。”
“是,年帅!”
年羹尧手指从潼关移向甘肃方向,停了片刻:“岳钟琪接任川陕甘总督,你们说,他敢不敢来西安接这副担子?”
范时捷冷笑一声:“他岳钟琪在甘肃河湟、河西一带拥兵自重,阳奉阴违惯了。
他能真正控制的,不过甘肃、西宁、河西那几条线。
关中的绿营将领、乡绅地主,未必认他这个总督。
西安城里多少文武是咱们的人,他来了能镇得住谁?“
延信摇头:“他未必敢来。
关中粮道已绝,西安城中粮草撑不过两三月。
他若来了,接手的是一座饿城,还有数万等着遣散的绿营兵。
一个不好,绿营哗变,关中大乱,这锅就得他背。“
“就怕他不来,又阳奉阴违,拖着不接印。“
年羹尧道,“皇上把川陕甘总督的印扔给他,他若敢接,便替朝廷挡住四川杨贼的大军。
他若不敢接........”
范时捷接话:“他若不敢接,关中便是无主之地。
李献忠、杨正、高成,谁先打进来谁占。
到时候关中的绿营残部、乡绅地主,为了自保,必定各投其主。
高成、李献忠若进关中,那些地主乡绅为了讨好他,会把粮草、城池双手奉上。
杨正若从四川打进来,哪些绿营、地主乡绅可就反应大了。“
延信沉吟道:“最热闹的是哪些绿营残部,遣散的那些兵卒,手里有刀枪,没粮饷,散在关中各地,占山为匪。
乡绅地主为了自保,必定招募私兵,组建团练。
到时候关中就是一团乱麻,反贼、土匪、团练、绿营残兵,搅在一起。
岳钟琪就算想管,也鞭长莫及。“
“乱就乱吧。“
年羹尧冷声道,“皇上把这块肉扔出去,让李献忠、高成、杨正、岳钟琪他们自己去咬。
咬到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咱们下一个要碾碎的。
咱们只管东出中原,打咱们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