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裹着维多利亚港细碎的浪沫,一遍遍拍打着港澳码头的青石栈桥。
九月中旬残存的秋老虎暑气,被海风揉成一层沉甸甸、黏腻腻的潮热潮气,死死覆在整片港区上空,黏在人的肌肤、衣衫与每一寸码头砖瓦之上。
远洋客轮甲板残留的颠簸余震,尚且透过鞋底隐隐传至足底。
晃晃悠悠的眩晕感未消,六爷那尊铁塔般巍峨挺拔的身板,已然稳稳踏落港岛的土地。
一身素色长袍熨烫得平整挺括,没有半分褶皱。
他那双骨节宽大、历经风霜的粗粝手掌随意往腰后一背,一身从北平老城江湖里沉淀出的沉敛威势骤然铺开。
无形的压迫感沉沉压落,码头往来穿梭的挑夫、苦力下意识放轻脚下步履、压低吆喝,无人敢高声喧哗。
码头出口处,和义勇各路堂主早已肃立等候。
众人清一色笔挺正装、油头净面,锃亮的牛皮皮鞋碾过栈桥积着海水的湿滑石板,步履规整。
见人落地,一众大佬齐齐躬身,姿态恭敬,有序上前寒暄迎接。
这群堂主身后,近五十名黑衣小弟分列两排,沿码头长道笔直铺开。
黑色短衫的下摆被咸腥海风猎猎掀起,人人身姿挺拔、眼神凛冽,肃杀浩荡的气场沉沉笼罩整片港区。
连远处泊岸货轮厚重沉闷的汽笛声,都似被这股江湖威势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女眷队伍行在人群中段。两百多斤的李秀莲身形敦实厚重,如一座稳稳压阵的移动小山,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半点无远洋颠簸的疲态。
反观身侧的乌小妹、寒秋月、黄桃花几人,一张张脸蛋惨白如港九茶楼精工制作的宣纸点心,毫无血色。
三天两夜的海上风浪颠簸,让几人晕船晕得脱了力气,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们彼此紧紧挽着臂膀,脚步虚浮绵软,如同踩在悬空棉絮之上,连鬓角被海风揉乱的发丝,都无力抬手梳理,只剩满眼倦意。
队伍最前侧,和尚与六爷并肩而行。两人怀中各搂着一名孩童。
两人怀里稚嫩的幼儿半点不惧远洋劳顿,一刻也不肯安分,小身子不停扭动,张着没长牙的小嘴哇哇叫嚷。
肉乎乎的小胖手胡乱抓扯着大人衣襟上的盘扣、纽扣,清脆软糯的啼哭混在码头嘈杂的人声、浪声之中,硬生生冲淡了周遭沉沉的肃杀,添了几分滚烫温柔的人间烟火气。
浩荡队伍顺着栈桥长道缓步向出口行进,不过数十步,脚下青石板愈发湿滑黏脚。
道路两侧杂乱堆叠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锈迹斑斑的铁桶、散架开裂的木箱,凌乱狼藉。
数十名码头工人垂头塌肩、神色颓败,麻木地在货堆之间踱步忙活。
不少人的胳膊、小臂缠着撕裂渗血的破旧布条,裤腿被干涸、半干的血色浸成暗沉褐红。
地面上大片大片凝固的暗褐色血渍,被昼夜不息的海风反复吹干、结痂,狰狞地盘踞在青石路面上。
这群工人如同一场惨烈械斗后打光气力、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
几人沉默合力,闷头将蒙着草席的冰冷尸体抬上平板推车。
余下的人相互搀扶,拖着一瘸一拐的伤腿,艰难向着码头外的临街小医馆挪动。
空气里交织缠绕着苦力的汗腥、伤口的铁锈血腥与海港独有的咸腥,糅成一股浑浊刺鼻、令人窒息的气息,笼罩四野。
和尚缓步走过这片染血的路面,脚下步伐骤然一顿,眉宇瞬间狠狠拧起,沉色漫上眼底。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工人们带血的伤臂、路面层层结痂的血痕,身形下意识向侧方挪了半寸,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就在这转瞬之间,路旁堆积如山的货堆阴影深处,猛地抬起一张人脸。
男人黑发蓬乱过长,发丝黏结着滚烫的汗水,死死贴在黝黑粗糙的额头上。
赤裸的后背沟壑纵横,布满常年被码头铁钩、麻绳磨出的层层叠叠的新旧疤痕,触目惊心。
他掌心紧握着一把磨得锃亮发光的老铁钩,钩身还勾着半条浸透油渍的粗麻绳,沉甸甸坠在腕间。
他一双暗沉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在队伍最前方的六爷身上。
今日和义勇全员出迎的场面太过盛大、太过震骇。
这群看上去就像大人物的主,各个西装革履、躬身肃立,在六爷面前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们每个人身后,都带着数十名黑衣手下,那些人眼神锐利如刀,扫视周遭,气场慑人。
平日里在码头横行霸道、仗势欺人的英籍巡捕,此刻都远远驻足避让,不敢靠近半步、妄窥一眼。
男人凝望着六爷阔步从容、稳如泰山的背影,那是一言可定街巷风雨、一身能压满城风波的顶级威势。
这般排场气度,像极了古籍所载秦始皇南巡渡江、万军簇拥的帝王仪仗,连头顶天光流云,都似为这股磅礴气场悄然沉敛半分。
他喉结剧烈狠狠滚动一下,紧握铁钩的粗糙指节骤然绷得发白,青筋暴起。
当年一介布衣刘邦伫立咸阳街头,遥望帝王銮驾、心生万丈鸿鹄,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滚烫执念,此刻正顺着他弯曲佝偻的脊背,一路灼烧直冲天灵盖。
周遭所有的喧嚣吆喝、麻袋摩擦皮肉的刺痛、铁钩硌压掌心的红痕,尽数在他感知里消弭无踪。
他的眼底,只剩下身前众人笔挺精致的西装、腰间若隐若现的漆黑枪柄,还有孩童颈间熠熠生辉的银长命锁。
那细碎的银光,是他在码头底层泥泞里滚爬三十年、日晒雨淋、卖命求生,连梦里都触碰不到的体面与荣光。
那是权势堆砌出来的从容,是顶层人物稳稳踩在他这类底层苦力头顶的安稳人生。
他如同被黄仙迷了心智,眼神灼热又偏执,飞快扫过整支出尘不染、气势浩荡的队伍,最终定格在身形敦实如山的李秀莲身上。
只见她被众人稳妥护在队伍之中,侧身与身旁一名敞怀光头壮汉说笑闲谈,体态松弛自在,脸上的软肉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安然又顺遂。
三十年憋屈底层、不见天日的挣扎,半辈子俯首卖命、任人践踏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心底紧绷半生的那根弦,“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借着搬运一箱洋酒的遮挡,他躬身猫腰,借着货堆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鬼魅一般蹭至李秀莲身侧。
变故骤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未等周遭众人反应分毫,他骤然暴起探身,铁钩冷光骤然划破港九白日的天光,锋利刺骨。
粗粝结实的胳膊狠狠锁死、勒紧李秀莲的脖颈,锋利的钩尖堪堪停在她脖颈大动脉侧面。
冰冷刺骨的金属寒意紧贴皮肉,极致的惊惧瞬间席卷而来。
李秀莲怀中的小闺女骤然受吓,一声尖利凄厉的啼哭刺破码头所有喧嚣,响彻长街。
“哗啦——!”
布料摩擦、身形暴动的脆响骤然炸开。
六爷身后十余名人手同时探入衣襟,动作整齐划一、快如残影。
十余把漆黑枪口齐刷刷探出,稳稳锁定这名光膀子劫匪,冰冷杀意瞬间锁死全场。
十数道枪械保险栓拉开的细碎轻响层层叠加,细密又致命。
方才尚且温热喧嚣的码头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死寂凛冽。
突如其来的致命变故,惊得周遭众人尽数僵滞。
此时一名码头工头,全身黝黑精瘦骤然冲扑而出。
他同样赤裸上身,肌肤被经年烈日晒得油亮黢黑,脸上汗水混着煤灰纵横流淌,狼狈不堪。
他几步冲到黑洞洞的枪口之前,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中间,急得嗓音彻底变调,一口蹩脚带乡音的粤语慌乱又急促。
“啊光,做咩啊?快放人!千祈唔好乱来!”
可这名被称作阿光的劫匪,仿若全然听不见旁人的劝阻与哀求。
他眼神冷硬偏执,缓缓扫过周身一圈对准自己眉心、心口的漆黑枪口,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孤注一掷的癫狂。
勒紧李秀莲脖颈的胳膊再度发力,收紧半分。
他被常年海风与劳作吹哑磨粗的嗓子,发出如同生锈铁片摩擦钢轨般干涩刺耳的声音,迎着眼前这群气场慑人的不速之客,悍然嘶吼出声:
“边个主事?”
眼见亲闺女与外孙女双双被人挟持,六爷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他从容将怀中孩童递给身旁随从护稳,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沉稳:
“想要什么?”
紧随六爷身后的和尚,眼底瞬间漫上一层刺骨阴冷。
他目光沉沉落在身旁持枪瞄准劫匪的余复华脸上,眼底杀意凛冽。
余复华瞬间接住自家大哥眼底的杀心,心神骤然笃定。
和尚心底暗自感慨,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第一次动彻骨杀念,竟是落在这般猝不及防的突发局面里。
一旁的码头工头仍在苦苦劝阻阿光放下执念、释放人质,一边对着六爷一行人连连躬身赔罪,急得原地直跳脚,焦灼万分。
乌文眼见妻女身陷险境,一张俊朗脸面彻底铁青阴沉。
他快步上前,伫立岳父身侧,抬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沓崭新的千元咸龙港币,对着劫匪沉声道:
“只要你放人,这些钱就是你的。”
他稍作停顿,目光看着怀中啼哭不止、满脸惊惧的女儿,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疼,再度郑重开口:
“只要你不伤人,钱不是问题,我保证不会动你。”
见劫匪依旧眼神执拗、沉默不语,乌文侧头给了身旁秘书一个眼神。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从随身衣袋取出厚厚一沓更多的港币,递至乌文手中。
乌文捧着沉甸甸、足足数万面额的咸龙钞票,再度上前一步,将钱递向劫匪眼前,语气诚恳笃定:
“这里最少三万,放人,衣食无忧一辈子,我说到做到,不会动你。”
挟持人质的阿光,目光掠过乌文手中堆叠的钞票,最终牢牢定格在前方六爷的脸上。
六爷洞悉其心思,语气沉稳无波,神色坦然,给足对方定心丸:
“拿钱,放人,保你安全。”
人群之中,赖子看得双目赤红、恨得牙根发痒。
他心知这名叫阿光的劫匪,是早年从潮汕远赴香港码头讨生活的苦力。
潮汕人本就抱团聚居,在港澳码头自成一派势力,今日码头工人大规模械斗火拼,正是潮汕帮与交趾帮为争抢码头活计、地盘而起的厮杀。
这片港区本是他的管辖地界,短短时日接连闹出流血械斗、当众挟持的大乱子,他心中又怒又躁,火气滔天。
万众瞩目之下,阿光的目光终于从钞票上挪开,盯着气场沉稳的六爷,吐出一口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蹩脚国语:
“不要钱~”
短短三个字落下,全场所有人神色尽数剧变。
求财尚可谈妥,不求钱财,便是寻仇拼命!
一瞬间,被挟持的李秀莲,处境凶险到了极致。
局势紧绷到极致,六爷依旧神色淡然,沉声问道:
“这位小兄弟,我们好像没有仇吧~”
阿光左手死死勒紧李秀莲脖颈,右手铁钩稳稳抵在她颈间大动脉,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摇头。
六爷双手负于身后,稳步上前,与劫匪相隔三步之距,气场如山压顶。
阿光被这股沉淀半生的顶级威势压得心慌意乱、浑身紧绷,心神彻底慌乱。
他本能想要后退拉开距离,可李秀莲身形敦实沉重,根本无法拖拽挪动。
慌乱挣扎之间,手中铁钩锋锐的尖刃,当场刺破了她颈间细嫩的皮肉。
一丝猩红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渗出、蜿蜒滑落。
亲眼看着亲闺女忍痛蹙眉、脖颈流血,六爷眼底微沉,终究选择妥协。
他脚步轻挪,缓缓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语气平缓:
“说吧到底想要什么?”
六爷身后数十名和义勇门人,亲眼目睹李秀莲颈间鲜血缓缓流淌,眼底的肃杀与戾气瞬间暴涨,整片空间的压迫感愈发恐怖。
直面周遭数十道杀气凛然、嗜血欲燃的目光,孤注一掷的阿光,狂热的头脑终于清醒几分。
极致的恐惧与悔意悄然爬上眼底,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早已没有回头退路。
他嗓音微微发颤,咬着牙,道出了自己赌上性命的所求:
“收我做脚仔”
六爷听不懂浓重的潮汕方言,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一旁在场的码头工头满脸难以置信,连忙上前充当翻译,语气错愕不已:
“大佬,他说,只要你收他做小弟,他就放人。”
一句话落地,全场死寂。
所有人尽数愣在原地,满脸匪夷所思。
江湖厮杀、亡命要挟、挟持人质,从来都是求财、寻仇、夺命。
世间荒唐事年年有,却从未见过有人以挟持人质、赌上性命的方式,只求拜人做大哥、投靠麾下。
短暂死寂过后,六爷骤然仰头,朗声大笑,笑声豪迈坦荡,震彻码头长空:
“哈哈哈哈哈~”
一阵酣畅的笑声落尽,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和尚,抬手指着眼前这名亡命劫匪,语气带着几分荒诞戏谑:
“玛德,你有种,今儿爷们算是瞧见了。”
就在六爷开口的同时,和尚再度给了余复华一个凛冽刺骨的杀念眼神。
人群中的阿旺、大虾一众大佬错愕至极,丧狗压低声音,用粤语小声嘀咕:
“痴线啊~”
东四青龙几人冷眼盯着这名荒唐亡命的劫匪,心底低声暗骂:
“真踏马的脑子有泡。”
笑谈落定,六爷侧目扫过一圈举枪戒备、杀意凛然的门人。
在他沉静目光的威压之下,一众门人尽数收敛戾气,缓缓垂下枪口。
确认众人收枪之后,六爷目光直直锁定劫匪双眼,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力:
“放人~”
阿光在六爷如山的气场镇压下,心神彻底溃散。
犹豫片刻,他终于松开死死勒住李秀莲脖颈的手臂,随手将手中锋利的铁钩扔落在地。
束缚骤然消散,李秀莲不敢多做停留,抱着受惊吓啼哭不止的闺女,快步踉跄退回乌文身前。
乌文立刻掏出干净手帕,正要小心翼翼为妻子擦拭颈间血迹,突然一声震耳的枪响骤然炸响,惊得他指尖一抖,手帕险些落地。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余复华身上。
只见李秀莲彻底脱困、再无危险的一瞬,余复华毫无迟疑、出手决绝。
子弹脱膛而出,高速螺旋破空,不过零点零几秒,精准贯穿劫匪阿光的眉心。
阿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侥幸与期盼,满脸死不瞑目的错愕与不甘。
他在全场人死寂的注视中,身躯笔直僵硬,仰面重重砸落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落地声响。
方才上前蹲在尸体旁的码头工头,看着同伴眉心汩汩渗血的狰狞创口,神情呆滞麻木,无意识用家乡话喃喃悲叹:
“你糊涂啊~”
不等周遭码头工人从惊变中回神,赖子已然提枪疾步冲至尸体跟前。
他一脚狠狠踹开失神呆滞的工头,抬手举枪,对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劫匪,彻底清空弹夹。
一十三声急促凌厉的枪响接连炸响,撕碎码头最后的寂静。
弹夹打空,硝烟弥漫。
赖子冷眼盯着身下满身弹孔、血肉模糊的尸体,转头看向周遭数十名噤若寒蝉的码头工人,声线凛冽如刀,厉声呵斥:
“码头有规矩,江湖更有规矩,做人踏马的也得讲道义。”
他阴冷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惶恐低头的工人,再度垂眸看向满地血泊中的尸体,字字铿锵,戾气滔天:
“不讲规矩,不讲道义,踏马的就是这个下场。”
和尚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杀伐凛然的赖子,随即转身,快步上前安抚受了惊吓、惊魂未定的妻女众人。
六爷确认闺女平安无事,伸手从女儿怀中接过依旧啼哭不止的孙女。
他往日凌厉的眉眼尽数化作温柔,轻声细语耐心哄慰着怀中受惊的小小人儿。
满场码头工人神色各异,惶恐、敬畏、惊惧交织。
几十号码头工,默然伫立,他们目送六爷怀抱着幼童,领着浩浩荡荡、气势浩荡的一行人,踏着港区海风与未尽的硝烟,从容缓步离开港澳码头,消失在街巷尽头。
一场意外险情消失后,码头只剩满地狼藉、未散的枪烟与暗沉血迹,静静诉说着这场荒唐又凛冽的江湖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