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清晨雾没散,圜丘坛周围站满文武百官。礼服是新制的,汉式朝服和欧洲式礼服混在一起,倒也不突兀。
陈阳穿祭服,一步步走上圜丘。他五十九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脚步却稳。台阶九层,汉白玉磨得发亮。他一步一步走,靴子踩在石面上,声儿很轻。坛下鸦雀无声,只有风过松枝的响动。
坛上铜炉烧着檀香,烟气袅袅升天。陈辰站在坛下,皇太子礼服,腰板挺直。
赞礼官唱喏。陈阳接过御玺,转身面对百官。他没拿稿子。
朕在位三十七年。从陕西打到京师,从京师打到海外。灭旧朝,平割据,收边疆,降诸邦。声音不高,坛下每个人都听得清,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是千千万万百姓,一锹一镐一枪一炮打下来、建起来的。
他举起御玺:今日朕禅位于皇太子陈辰。愿他继朕之志,安民兴国,让这帝国长治久安。
转身,把御玺递给陈辰。陈辰跪下,双手接过。百官跪倒一片。
山呼声一阵接一阵,从圜丘下滚到天坛围墙外。墙外百姓跪了一地,也跟着喊。声浪撞在柏树上,震落了几片叶子。
陈阳走下圜丘。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陈辰站在坛上,捧着御玺,年轻的脸在晨光里亮得像刀。陈阳笑了,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三个月后,天津港。黑色蒸汽舰停在码头,烟囱冒白汽,桅杆挂龙旗,船头上漆着长安号。
陈阳和唐婉站在舷梯前。唐婉新做的斗篷,头发也白了,精神很好。码头上站满老兄弟——贺文正、李国栋、徐光启、赵二虎、李定国、郑成功。
都回去吧。又不是不见面,电报随时能通。
没人动。贺文正抱着手站在最前面,白胡子被风吹得直抖。李国栋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出来。
赵二虎红了眼眶,半天憋出一句:太上皇,您保重。
别叫太上皇,我现在就是个老头子。叫老哥就行。
赵二虎噗嗤笑出了泪。李定国抱拳:老哥,路上小心。新皇帝年轻,你们多帮衬。
郑成功现在是海军大帅,头发花白:长安号是最好的船。从京师到好望角,一路都有补给站。
陈阳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三十年了,当年舟山海上那个年轻的水师把总,如今也鬓发染霜。码头上有人抹眼睛。汽笛又响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陈阳扶唐婉上了舷梯。汽笛响,船慢慢离了码头。唐婉靠栏杆看港口远去:真走了?
真走了。往后的事,交给年轻人了。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黑点。赵二虎还在挥手,看不清脸了。
长安号一路向南。过上海,过广州,过新加坡。每到一个港口,岸上挤满人,挥手欢呼。
新加坡总督上船递过一张纸条,是陈辰的字:父皇安好,儿臣今日朝会,准了河南修路之请。国库充盈,百姓安乐。勿念。
陈阳笑了,递给唐婉:这小子,学会写奏折了。
唐婉凑过来看,纸上字写得方方正正。她念叨:河南修路,国库充盈……这才两个月,倒像个坐朝的样子了。
陈阳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他想起陈辰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灯会,流着口水指灯笼。那小子现在也能批折子了。
海上走了十天。唐婉一辈子在京师城里转,头回见这么大的洋,激动得像孩子。军舰鸟跟着船飞,捡船上扔的剩饭。她一样一样问,他一样一样答,不知道的就问舰长——郑成功的老部下,跑了三十年海,什么都认识。
夜里他俩躺在舱面上看星星。海上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低得像伸手就能摘。唐婉说,在宫里看天,就那么一方;在海上看天,整个穹庐都扣在头上。
过锡兰,岸上僧伽罗百姓举着花环欢迎,送来新鲜椰子和菠萝。椰子劈开,汁儿是甜的。唐婉喝了一半,说比京师的酸梅汤还爽口。老僧人站在码头合十,送了一串佛珠。陈阳挂在腕上,没摘。
他们信佛?唐婉问。
信。咱们军队没动他们的庙。这些年帝国帮他们修路建医院,他们记着好。
二十天后到拜占庭。原君士坦丁堡,如今是欧洲总督区首府。港口里中国帆船、欧洲蒸汽船、阿拉伯独桅帆船挤在一起。岸上希腊人、土耳其人、意大利人举着龙旗和本地旗帜夹道。希腊老头看见舰桥上的陈阳,摘帽鞠躬,陈阳也鞠躬回礼。
圣索菲亚大教堂还在,改成了博物馆,旁边盖了清真寺和佛堂。大学照旧开着,学生什么人种都有。他们在城里坐了三天马车。希腊老头送了陈阳一串橄榄枝,说,罗马的皇帝换了多少茬,只有这条路还通着。唐婉在首饰铺买了两块珐琅怀表,一块给陈辰,一块留给自己。
离开拜占庭,穿过直布罗陀进大西洋。
大西洋比印度洋宽。船在海上走了十八天。头几天唐婉还天天上舰桥,后来浪大,她晕船,躺了两天。陈阳给她熬姜汤,守在舱里。她吐得脸发白,还念叨:等好了,我还要去看那个什么合恩角。
再跨越大洋到美洲。新泉州,旧金山湾边,十年前还是荒野,如今二十万人的大城。华人和印第安人混居,招牌一半汉文西班牙文一半英文。印第安酋长穿着大夏官服站在码头。
老哥,我们部落今年粮食大丰收。感谢帝国的种子和农具。
好。好好过日子。
酋长咧开嘴笑,露出白牙。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部落武士,都穿着大夏号衣,腰里别着刀。街上一个华人铺子正放鞭炮,说是新店开张。印第安小孩跟着鞭炮声跑,笑得嘎嘎的。
南下墨西哥,一个印第安老妇人划独木舟靠近大船,递上一筐芒果。这是给皇帝的。我儿子在铁路上干活,工钱够养全家。谢谢。陈阳让人回赠两匹丝绸一包茶叶。老妇人捧着丝绸哭了,话不成句,只是反复说谢谢皇帝。独木舟划走了,筐里的芒果还带着树叶。
秘鲁,印加后裔酋长穿着官服上船,给陈阳看一张地契——帝国发的,写明部落土地永远归部落所有。我们以前被西班牙人抢了三百年。现在地是我们的,矿是我们的,孩子上学不要钱。他敬了一杯古柯茶,很苦,回甘。酋长又拿出一卷羊皮,上面画着部落的地界。他说,这张纸是帝国官府盖了印的,西班牙人来了三百年没给过,大夏人一来就给了。
唐婉趴在栏杆看海岸线:咱们打下来的地方,比我想的还大。
朕也没想过。当年在陕西,朕以为能占住西安就不错了。
船绕过合恩角,经过巴西,经过西非,最后到好望角。非洲最南端,大西洋和印度洋交汇处。长安号抛了锚。
合恩角浪大,船晃得厉害。舰长捏着舵说,过了这道角,就算到家了。唐婉扒着栏杆看了一眼南极方向的冰山,白得刺眼,打了个哆嗦。
傍晚。陈阳一个人站在舰桥上,唐婉在舱里休息。海风很大,吹得他白发乱飞。
前面是大西洋,后面是印度洋。两大洋海水在这里交汇,蓝的和深蓝搅在一起,翻出白浪。太阳往大西洋海面沉下去,一点一点,把海水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陕西那个小村子,他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看日落。那时候刚穿过来,一身破烂,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过今天。那时候他只想活过明天。后来活过了明天,又想活过后天。打着打着,就打到了大海这边。
后来他拿起刀。打李自成,打清军,打吴三桂,打噶尔丹,打俄罗斯,打奥斯曼,打欧洲人,打美洲人。一路打过来,杀的人不计其数。
可现在呢?太阳落了。
可他知道,在帝国的另一端——京师,新泉州,拜占庭,新越——太阳正在升起来。帝国太大了,横跨五大洲。太阳不管什么时候落,总有一块土地上,太阳正在升。
他想起天坛上陈辰接过御玺时的手,很稳。想起火车站布商拍着腿说生意好做了。想起纺织厂里张秀英挺着胸说一个月三两五钱。想起糖葫芦摊前那个孩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大夏人。
这些人,这些事,都不用他了。
他这一辈子,从陕西的破村子走到这座大洋上。刀也提了,人也杀了,城也建了,人也教了。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
这就是日不落。
陈阳对着落日轻声说:太阳落了。
海风把声音吹散在浪里。
但在帝国的另一端,它正升起。
他站在舰桥上没动。远方是无尽的大洋,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天边涌。天边是金红色晚霞,晚霞下面是帝国的海岸,海岸上是灯火,灯火下是千千万万的人。那些人里,有汉人的,法兰西的,日耳曼的,波斯的,印第安的,非洲的。他们说不同的话,信不同的神,可都管自己叫大夏人。
陈阳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他这一辈子,值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