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博尔斯克,堡内。
赵二虎刚从外面巡查回来,身上还带着雪。向导老巴图已经在等他。
将军,外头来了一批哥萨克,说要见你。连家小三百多口,带头的叫米哈伊,是个大村子的村长。
赵二虎坐下喝了口热茶。哥萨克他不陌生,这些年在北境跟他们打过交道,有的是敌,有的是商。哥萨克人善战,骑术精,是天生的边骑,可也散,各部落各过各的,不服管。
他们为什么来归附?
米哈伊那个村子在乌拉尔山以东。这两年沙俄逼着他们交税、抽丁,扛不住了,听说大夏边堡善待归附者,就带着家小跑来了。
赵二虎走到门口。外头雪还在下,远处几个归附的哥萨克正赶着牛羊往新分的草场去。他看着那队人马心里盘算:归化一个米哈伊不难,难的是让后头那些观望的部落都敢来归附。这就得做个样子出来。
带他们进来。一个一个见。
米哈伊进来时,赵二虎打量了他一眼。四十来岁的汉子,胡子拉碴,眼神很亮,穿哥萨克长袍,刀在门口解下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六十来岁的长老,三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有点手足无措。
将军。米哈伊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赵二虎示意他坐,让人上了奶茶。三个哥萨克捧着喝了一口,脸上的紧绷才松了一点。
你要归附?
是。我们村子三百多口,愿意给大夏守边。
你知道归附的规矩么?米哈伊摇头。
赵二虎伸出手指一条一条说:第一,全家入籍,名字写进大夏户籍,从此是大夏的人。第二,交枪,多余武器上缴,每人只留一把猎刀、一张弓防身。第三,子弟入学,孩子进学堂学汉话,学大夏律法。第四,守边,边上有匪你们跟着去打,有商队过你们护送。
他顿了顿:相应的,你们得到土地、草场。你们的命,大夏的兵律护着。你们和别的臣民,同等权利。
米哈伊沉默很久。他来之前想过归附会有条件,可没想到这么细,每一条都卡在要害上。身后两个长老低声商量了半天。
将军,我们有一问。入籍以后,地是你们给,还是我们自己开?
给。按人口分。开出来的地,永远是你们的。
那要是我们犯了法,按谁的律?
大夏的律。不管你是汉是满,是哥萨克是通古斯,犯了法都按大夏的律断。律法是公道的。
米哈伊跟长老们又商量几句,最后抬起头:我们答应。可我们有一个请求。我们村子会骑马的有一百二十个,愿意编进边骑,给大夏当先锋。
赵二虎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哥萨克人能打,收进来北境边骑就多了一把快刀。
好。你们编一个营,归我调遣。立了功有赏,犯了错按军法。
米哈伊重重点头,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得真心实意。在沙俄那边,他见了督军得下跪;在大夏这边,他鞠个躬就成了朝廷的人。这中间的差别,他比谁都清楚。
当天下午,米哈伊带着人把多余刀枪交上来,武器堆在堡外空地上像一座小山。一个老哥萨克摸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马刀,眼圈都红了。米哈伊拍他肩膀:留着命,比留着刀强。
孩子们被送进学堂。刚开始他们坐在课堂里东张西望,可先生耐心,一个字一个字教。过了半个月,孩子们已经会用汉话说。有个最小的孩子才六岁,放学回来跑到米哈伊面前喊: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米哈伊愣了一下,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老家,哥萨克孩子七岁就上马,十岁跟着爹去打家劫舍。可在这里,孩子能读书。他抱着儿子走到户籍官面前:大人,这孩子的名字,你给起个汉名罢。
户籍官想了想笑:叫米怀远罢。怀念远方,不忘根本。
米哈伊那个营很快派上用场。北境还有几股拒降的残匪躲在山里打游击。赵二虎让他们当先锋,哥萨克人熟悉地形,骑术精,追起匪来比大夏步兵还快。第一次进山,米哈伊带人跟着匪踪追了三天,骑马从山背后绕上去,天没亮就把山谷围了。残匪醒来发现四面都是枪口,抵抗不到半个时辰就降了,大夏的兵一个没伤。
一个月下来,那几股残匪被清得七七八八。米哈伊提着一个匪首的首级回来:将军,这是小的们的投名状。
赵二虎拍他肩膀:好样的。以后这北境,也有你们一份。他回去以后把这事跟附近观望的部落一说,不到一个月,又有两小股哥萨克赶着牛羊来归附。
可赵二虎的预感,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北境开发这几年,从关内迁来的移民越来越多。可问题也来了——有些移民把归附的土着、归化者当成了可以随意役使的。
老巴图拿着一摞状纸走进来:将军,你看看这个。
状纸上写着:某村移民占了土着猎道;某户把归附哥萨克当长工不给工钱;还有的放高利贷,借出去的粮食利滚利,一年翻三倍。一个通古斯老人说移民把部落水源占了,在河上拦一道坝浇自己的地,部落人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打水,冬天路上结冰,有人摔断了腿。一个哥萨克女人说移民抢了她丈夫猎来的皮子,还把丈夫打了一顿,她去告状,移民说她是归化的野人,不配有状纸。
赵二虎越看脸越沉。他在辽东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打来打去几十年,最后苦的还是百姓。这北境,他不想再走老路。刚归附的人心还没定,这时候让他们觉得归附了还被人欺负,后头那些观望的部落谁还敢来?
他给京师发电报,把这些事原原本本报上去。
陈阳的回电很快,很严厉:重申保护旧猎道、公共水源。清理盘剥性契债。严惩违法移民。设边疆巡回法庭,用各族语言断案。
赵二虎立刻动手,派人到各村贴出告示:旧猎道、公共水源归全体边民共用;契债利息不得超过本金,盘剥性契债一律作废;土着、归化者、移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同时设了边疆巡回法庭,法官带着通译一个村一个村走,遇到案子就地断案。
那个占水源的移民被传唤到庭,法官让他把坝拆了恢复水源。他不情愿,可看到旁边站着的兵,还是照做了。那个打了哥萨克丈夫的移民,被判罚银子,还当众道了歉。哥萨克女人拿到银子时手一直在抖,她大概没想到真有人会为她主持公道。
有一回,一个移民占了哥萨克猎道,法官判他归还猎道还罚了款。那移民不服,闹着要去京师告御状。赵二虎亲自去了那个村。
你要告?
移民梗着脖子:我开荒开出来的地,凭什么还给他们?
赵二虎看着他:那猎道是他们祖祖辈辈打猎走的道。你占了,他们冬天吃什么?你开荒我不拦,可你占人家的道就是你的不是。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在北境,不管你是关内来的还是本地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谁欺负谁,我办谁。
那移民低着头不吭声了。
案子断了,消息传开,土着们心里踏实了。赵二虎又让人教移民和土着合作经营:移民会种地,土着会打猎,两边合作,移民出粮,土着出皮,拿到集市上卖,皆大欢喜。他在北境设了几个集市,移民卖粮食、铁器、布匹,土着卖皮子、鱼干、鹿茸。有一回一个移民带了几坛烧酒来,哥萨克人爱酒围着买,移民本想坐地起价,可想起巡回法庭的规矩,还是按公道价卖了。买卖做完,两个人蹲在集市边上就着咸肉喝了两碗。移民问:你们哥萨克以前是不是也抢咱们汉人?哥萨克人挠挠头:以前是以前。现在归了大夏,抢人是犯法的。再说,你们种出来的粮,比抢来的香。两个人哈哈大笑。
过了几个月,北境风气变了。集市上挨着摆摊,酒馆里坐在一起喝酒,孩子在一起上学玩耍。有一回北边来一股马匪想劫一个移民村子,村里移民还没反应过来,附近几个哥萨克部落的骑手已经骑马赶来,两边人背靠着背把马匪打退了。打完,移民村长拉着哥萨克头人的手非要请喝酒,喝到半夜称兄道弟。
村长醉醺醺地说:从前我以为,你们这些归化的是外人。
哥萨克头人哈哈大笑:现在呢?
现在,村长拍他肩膀,咱们是一家子。
老巴图看着这一切道:将军,你这一步走对了。以前我在这北境走,汉人和土着跟仇人似的,汉人的村子土着不敢进,土着的营地汉人不敢去。现在好了,两边孩子在一个学堂念书,长大以后,谁还分得清谁是外人?
赵二虎笑了:下一代人,就没这么多隔阂了。边疆的长治久安,不是靠打出来的,是靠和睦出来的。再过十年,北境的孩子,不管他爹是汉人是哥萨克,都会说汉话,都会写汉字。到那时候,谁还分得清谁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