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粮表被军需官撕掉重写。
起点账上还有八日粮。粮队遇袭后,三辆车失联,一辆车轴断在沙地,另有两袋粮被水浸。若继续沿抄旧数,全军会在纸上吃到并不存在的第八日。
新表只算到下一处确认有水的驿点。每辆车现场开封、复称,畜力也按能继续行走和需要休养分开。具体井量无人能保证,故只把已见水位和最近一次取水时辰写下。
第一处水点便少于预期。井绳放到底,水面只够缓慢回渗,若全军一次取尽,村民和后来的商队都会断水。仆从兵已经排了半日,听见限水便有人推倒木栏。
军需官先按人、伤员、畜力和炊煮分配,主将与军官取消洗用,普通兵也只能领到维持行军的一份。畜力若全喂足,人便少水;若全不给,粮车下一段走不动。最弱的牲畜留在水点休养,由村社代看,军队按日付草料。
村老担心大夏走后不付,要求先押一辆车。军需官只肯押一副空鞍和一张可到下一驿点兑付的凭据。双方都不完全信任,最终由经过的第三方商队主作见证,军队也留下两成草料钱。
一头病骡当夜仍死了。村民怕被军队追责,想把尸体拖走;仆从兵以为他们偷肉,险些拔刀。军医验过病状,确认并非村社虐待,死骡肉是否可食另行处理。水点没有因一头牲畜变成新的抢掠场。
仆从兵在半里外发现村仓。
仓门落锁,墙内有麦香。两名士兵翻墙看见几十只粮袋,回来便说村里囤粮通敌。哈桑带人围住仓口,没有破门,先等村老与军需官到场。
士兵围得越来越多。有人从早晨只吃了半块饼,看见墙缝里漏出的麦粒,直接塞进嘴里。另有人喊,军队若饿死,村粮最后也会落进萨法维游骑手中。
一名仆从军官提出强征后赔:“告示不是说按价补偿?先拿粮,留收据,日后加倍。”
村老赶到后指着仓门骂:“里面一半是施济粮,一半替城里守军寄存,还有一部分是村民准备过冬的。你们写一张纸,谁能保证回来付?”
粮袋没有因为靠近敌区便自动变成军资。
李定国先削自己的口粮,随即让军官、直属兵和仆从兵按同一比例减配。伤员、驭畜人和担水者保留较高份额,因为他们一旦倒下,剩余粮车也走不动。
哈桑问为何仆从营不能自己决定从村里买。
“可以买,要村里愿卖,价格、交付人与去向都写清。”
“他们被城内军头吓住,永远不会愿意。”
“那便先分清仓里哪一袋真属军头。”
村老拿出三种凭据。施济粮用蓝绳封口,村民自粮刻有户号,守军寄存只留一张模糊收据,收据上写总数,没有每袋标记。军需官不能凭一张纸在混仓中抓出哪袋属守军。
他们先按现有绳、户号和堆放位置分区。蓝绳施济粮不动,户号粮由各户确认;剩下无标与守军收据可能对应的批次另放院中,等待经手人解释。
一个村民趁乱把自家两袋推入蓝绳区,被邻人指出。他承认怕军队拿粮,想借施济标记保护。村民也会利用分类,不因此把全村称作欺骗。
军需官重新复称守军收据批次,发现实际比收据少。村老说守军上月已取走一部分,没给销记。若大夏全部扣下,等于把军头取过的粮再算一次。
一名曾替守军赶车的驭夫作证,他见过三车离仓。车数与缺额大致相合,却说不出每车袋数。证据足以冻结争议批次,不足以把它全作敌军粮没收。
军中饥饿开始发酵。
夜里有人割仓门绳。守仓仆从兵抓到两个同营士卒,其中一个怀里只有一把麦,另一个带着空袋,显然准备多拿。哈桑要求按军法重罚,以免全营哗变。
同营士兵围在处罚场外,喊带空袋的人只是替全队取粮。若按个人盗粮处罚,他们便集体拒绝承认。哈桑让各队长报是否授意,没有一人肯签,私下却有人劝他轻放,否则仆从营会觉得大夏只会拿他们立规矩。
李定国把直属军昨日私取水囊的一案也调来,同样按数量与意图处理。直属兵没有带容器预谋,只补岗扣水;带袋者有事先准备,处分更重。两案并列后,仆从兵仍不满,却不能再说规则只压在他们头上。
带袋者最后供出一名军曹收钱分配偷粮时辰。军曹本人并未进仓,原想让士兵担责。哈桑亲自撤掉其职,承认自己差点只罚最饿的两个人。处罚因此没有结束于抓到墙边的手。
李定国没有只靠鞭子。他先把当日余粮、下一水点距离与三日撤回线贴出,让每队知道减量为何发生;两个偷粮者仍受罚,所偷数量和是否持袋分开。拿一把麦者加夜岗并扣等量,带袋者停出勤受审。
军官抱怨公开余粮会让敌探知道大夏虚弱。表上不写全军总数,只写每队可领与下一次重算时辰。士兵能查自己是否被少发,外人无法一眼得到完整库存。
游骑第二次来袭时,专挑断轴车。
他们不与护粮队硬战,射伤两头骡子便向沙地深处退。仆从骑兵请求追击,称只要夺回三辆失联车,减粮问题便解决。
斥候只能确认游骑方向,不知前方水点。追出一日,骑兵自己的马料和水就会超过回程线。哈桑也想追,却看见断轴车旁的伤员仍未转走。
李定国放弃战果。骑兵只追到能看见敌人分散处,确认失联车已被拖走,再回护伤员。游骑没有受重创,日后还会袭扰;军队保住的只是剩余车和返回能力。
这个决定让士气更低。仆从兵觉得大夏既不许抢粮,又不肯追粮车,只会让他们挨饿。两队人拒绝夜间挖防沙沟,哈桑也没有立即用鞭压下。
李定国让拒工者看第二日的配给变化:若不挖,风沙埋车,损失由本队先承担;若挖完,额外发一小份热汤。热汤来自主将与军官减下的口粮,不是凭空增加。
一半人先动,另一半见风真的起来,也拿起工具。体力下降使原定一夜的沟挖到天亮仍未完成,防线因此缩短。饥饿产生了可见战力损失,不因纪律正确便消失。
第二日上午,一支小商队停在营外。
商队主愿从另一条路运粮到下一驿点,开价比平日高近一半。他列出风险:游骑、绕路、换畜与可能失去的两次交易。军中有人骂他趁火打劫,要求扣下现有驼粮。
商队里也有人反对这笔买卖。两名驭夫说军队护卫会引来游骑,宁愿绕开;货主则想借军旗提高安全。商队主不能替所有人决定,最终只有愿意的七副驼加入,其他人带自己的货离开。
军需官没有因人数少便强留。七副驼的容量远低于全军需要,只能优先运伤员口粮和下一段种粮,普通配给仍减。商队获得风险溢价,也没有变成被军队吞并的运输队。
商队主反问:“你们不抢村仓,却抢我的驼?”
公开价格必须同时约束军队自己。
军需官核他最近三次运价,又请两名不同路线的驭夫估路。高价中确有绕行成本,也掺了恐慌溢价。双方最后按两段结算:到第一水点付一半,粮袋验足再付余下;若遇游骑而主动弃货,只按实际送达;军队须派有限护卫,却不承担商队旧债。
商队主要求先拿银。西路只能付三成定金,其余用可核税收凭据担保。对方不完全相信,扣下一辆自己的空车作退路,表示若第一段不付款便不继续。
第一批粮两日后只送到约定的七成。一头骆驼病倒,两袋粮在过沟时破损。军需官没有因已经谈妥便按全数入账,只验实际净粮,运费也照送达数结。
验收时又发现一袋掺了砂。商队主说原货从村仓收来,自己不知;卖粮村民已不在路线。若整批拒收,军队断粮,商队也会破产。军需官只扣掺砂袋,余粮逐袋抽验,商队主承担追索损失。
商队主要求把掺砂风险计入下一次价格。西路同意合理抽验成本,不同意把一袋欺诈摊进每袋永久加价。下一段合同增设来源记号,谁收的粮、在哪一站装袋都留下短记,无法追源的批次价格反而降低。
这套办法让交易更慢,驼队在驿点多停半日,游骑也多半日准备。规则没有消掉战争风险,只让一袋砂不至于变成抢走整队粮的理由。
商队主气得要退出。哈桑提议补一笔损耗费,条件是对方交出破袋与病畜记录。驭夫、护卫和收货人三方对上后,破损确在途中,不是商队藏粮,有限损耗费获准。
这条通道因此继续,却没有变成稳定无限的补给线。下一段水位、游骑位置和畜力仍需重算。
村仓争议也在第三日得出有限结果。守军经手人逃走,村中两名见证确认某一堆曾由军头强行寄存。西路只扣与收据和堆位相合的一批,按保管天数给村社费用;施济与户号粮全部不动。
村老要求军队为围仓造成的生意损失补偿。军需官拒绝全赔,只认守兵踩坏的门槛和两只破筐。村老不满意,却在验收纸上写下异议,收了修门木料。
两名偷粮士兵的处理也公开。没有人因饥饿便获无罪,军官配给也没有暗中恢复。主将的饭与普通兵一起减,厨房每日把剩锅给各队看,避免上层私藏。
一名军官仍从亲兵处取了肉干,被同帐士兵举报。肉干是家书随带的私物,是否纳入配给引发争论。最后允许个人原有少量食物自用,但不得在队内高价出售;军官把肉干分给伤员是自愿,不作为所有人必须效仿的表演。
减粮持续四日,训练强度和追击范围都被下调。几名士兵头晕,医棚增加;一支原本可远探的骑队只查到近坡。军队没有在“不抢粮”的道德光环下保持满战力。
可村仓的门仍在,施济粮仍按蓝绳发给居民。城内商人很快收到消息:西路在断粮后围仓三日,只扣有守军领收证据的一批,还赔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