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泊港条件摆在卢象升面前,没有一份相同。
港务官说大夏船队须先缴旧税,包税人说补水船不得靠近外锚地,商馆账房又称只要接受临时引航,税款可以日后再议。
同一座港,同一个上午,三种规矩。
运输船的水柜已经见底。全队节用也只够两日,若风向改变,回马六甲补水都未必来得及。
陈阿鲨盯着岸上炮台。
“打掉一座,剩下的人自然会说人话。”
卢象升没有答应。
他先让测绘员把巴达维亚分成四层:城、港、仓、外海船队。外锚地在最外一层,淡水仓在港后,税契和薪饷账却可能散在不同官署。夺下一处锚位,不等于控制整张网。
测绘员用四种颜色标出已见、听说、推断和未知。
城墙与炮台能亲眼看见,画实线。仓库位置由商人共同指认,画虚线。所谓总督密库只有一个醉水手提过,便只在纸边记一句,不放进图里。外海船队数量每个时辰都在变,更不能拿清晨看见的船数当成全天兵力。
卢象升让各船只报水,不准合成一个好看的总数。伤船漏水、病号用水和锅炉用水分别扣除后,运输队最危险,主舰反而还能支撑。若只看全队存水,最先断水的船会被平均数藏掉。
王京回电也在这时送到。
先护人,后算账;原件留双线,节点逐一核。
卢象升把回电压在三份泊港条件旁边。
“先问谁有水,谁扣水,谁从扣水里得利。”
外锚地聚着华商、爪哇船主、马来水手和公司经纪。每个人都说有人囤水,却把责任推给另一群人。翻译一开始只报结论,卢象升让他重来,把原话、说话人的身份和利益一并记下。
华商说包税人故意抬价,因为他手里有两艘补水船。爪哇船主说公司仓库有水,却只给自己人。公司经纪则说外来船太多,若不先缴税,全城都会缺水。
三种说法都有一部分真。
审计员又问水从哪里来。
华商指向城外水渠,爪哇船主说近来水闸由包税人控制,公司经纪则强调旱日供水本就紧张。三方都能找来见证,却没人说得清包税人何时取得扣船权。
一名码头小吏悄悄拿出旧港规。港规只许对欠费船限制装卸,没有写可扣住救命淡水。包税人把收税权、码头管理和佣兵保护揉成了一只手,才制造出谁也说不清的灰处。
包税人终于露面,带着二十名佣兵堵住补水船。他拿出一份旧税契,声称马六甲来的船欠税,大夏若强行取水,便是抢夺私人货物。
“税契给我看。”卢象升说。
包税人只肯远远展开,不肯交出原件。
卢象升没有让炮口转向码头。他派两名审计员登岸,陈阿鲨带降海盗护卫,只准站在外街,不进居民区。双方约定原件不离包税人视线,审计员当场抄副,商人和港务小吏共同见证。
第一份税契写明应纳额,第二份收款簿记着已经收足,第三份交库回执却晚了两日。
金额没有变,时间变了。
审计员继续查另外两份契,发现同样的两日空隙。每当商船已经付款、库中尚未入账时,包税人便能以“欠税”为名扣船、扣水或重新议价。
三份契约的纸张和签押都是真的。
问题不在伪造,而在经手人故意让真账错开。包税人收钱后不立即交库,公司账房把日期留空,佣兵头目便按“尚欠”封街。等商人多付一笔,旧款才在两日后补进账,表面上没有短少,额外所得却转入另一处仓号。
这套办法不需要所有人坐在一间屋里密谋。每个人只守自己那一小段,整张网便能同时收税、拖延和制造恐慌。
“两日后补上,不还是一笔账?”包税人问。
“对国库是一笔。”审计员说,“对被你扣住两日的船,不是。”
包税人的脸沉了下来。
佣兵很快封住淡水仓外街口。他们不冲,也不乱喊,只按轮值站在路障后。外面的商人越聚越多,却没人敢先上前。人数更多的一方反而被几道街口切成数块。
降海盗中有人认出佣兵头目的号令节拍,建议用旧口令骗开一处路障。陈阿鲨没有立刻采用,而是先问口令来自何时。那人承认已经是半年前,若今日换过,贸然靠近只会暴露审计员。
他们最终只用旧节拍判断换班间隔,没有伪装成守军。每次铜哨响后,东侧路障会有十几息空档,这一点与薪饷轮值表能够互证。
陈阿鲨看出这不是普通乌合之众。
“他们等我们乱。只要有人冲,炮台和城门就有理由一起动。”
卢象升命人隔离外围,不许闯民宅,不许借搜佣兵进入商铺。这个决定保住了街区,却让海上的运输船多暴露一轮。
公司巡船开始转向。
两艘巡船没有直接攻击,只在外海切断运输船回马六甲的航向。大夏主舰可以击沉它们,可炮火一开,靠近补水船的商船和小艇都会被卷进去。
淡水余量继续下降。
审计员转查佣兵薪饷。
公司账房起初说名册属于军务,不可外示。可一名守门士兵已经三个月没有领足工资,他悄悄交出自己的领饷抄条。抄条上的编号能对上薪资簿,却与今夜轮值表多出一队人。
“多出来的是谁?”
守门士兵道:“包税人临时雇的。他们拿现钱,我们在册的人等下月。”
欠饷把一条缝撕开了。
那队守军不愿倒戈,也不肯为大夏开门。他们只答应在换班时把落闸延迟十刻,条件是大夏不得冲入城门,不得用赦罪空话骗他们背叛公司。
谈话由一名华商和一名本地船主共同见证。守军只承认自己欠饷,不承认愿意投降;审计员也不问他们城内兵力,只核谁在册、谁实际到岗、谁领过钱。名册上两名早已病死的士兵仍在领饷栏出现,说明账房还在从空名中取钱,却不能因此断定整队守军都参与。
卢象升答应把死者姓名另封一页,日后交家属或同伴复核。欠饷不是买路钱,只是让守军愿意给十刻钟,把他们自己也被克扣的证据留下。
卢象升接受。
“十刻只查账和取水。你们若关门,我们按约退出。”
换班时,外街路障出现短暂空隙。
审计员带着抄副进入税务房,找到三份交库回执的签押。付款经手是包税人,做账的是公司账房,受益仓号则指向佣兵头目控制的一处仓库。三个人形成三个节点,却仍没有证据说明总督或参事会直接下令。
有人主张趁门未落夺下仓库。
十刻内还有一名账房试图烧掉草稿纸。
陈阿鲨的人夺下火盆,只救出半张。纸上没有完整姓名,只有税款到账与佣兵换班的时刻。它不能单独证明谁下令,却与三份回执的两日空隙相合。账房被带到门口登记后仍留在城内,因为大夏没有获得拘人的条件。
放走一个可能继续毁证的人很难受,可若借十刻查验窗强行抓人,下一次再没有守军愿意给任何窗口。
卢象升只让人核对仓号、抄走目录,原件由本地文书与大夏审计各自封记。十刻将尽时,补水船被放出一艘,足够运输队先撑过一夜。
“只拿一艘?”陈阿鲨问。
“我们得到的是查验窗,不是整座港。”
城门按时落下。
那队欠饷守军没有跟出来。包税人、账房和佣兵头目也没有立刻被捕,可他们彼此之间的付款和受益关系已经留下可复看的痕迹。
外海巡船却在此刻加速。
它们不再逼主舰,而是扑向载着税契抄副和见证人的运输船。卢象升立刻命证据组撤回内侧,主舰横切航道,只打巡船前方水面,逼其转舵。
第一轮警告没有奏效。
一艘巡船继续前压,船艏炮已经点火。大夏炮组击断它的前桅,却没有向船腹补射。巡船失去方向,另一艘只得转身拖救。
运输船趁机脱离。
巡船前桅倒下时,几名落水水手抱住碎木。陈阿鲨请示是否捞人,卢象升让最近的小艇放下绳索,却不靠近仍有火药的船腹。两名荷兰水手被拉上来,先治伤,再分别询问巡船为何转向。
一人说奉港务官命令,另一人说只收到保护税契的旗号。口供不合,便一并保留,没有顺手写成公司高层下令灭口。
卢象升放弃追击,也没有趁混乱抢港。他先清点上岸人员,确认两名审计员、三名见证商人和原件封记者都已回来,再核税契抄副与签押。
三个节点仍只是入口。
包税人能扣水,账房能拖回执,佣兵头目能按付款封街。他们背后还有港规、仓储、船队和更远的公司网络。要把这张网拆开,不能靠一场街战把所有人都当成同谋。
审计员把所得分成三包。
税契抄副与签押放一包,欠饷和轮值放一包,见证人口供另放一包。三包分乘两船,任何一船出事都不能让整条证据链消失。原件仍由本地封记者保管,大夏只有抄副和封记拓样。
淡水船送来的水也当众计量,先给病号和运输船,再给主舰。没有人因取得一条证据链就假装水危机已经结束。第二艘补水船仍被扣,巡船也可能再来。
天黑后,获准靠近的补水船旁忽然传来敲击声。
声音不是从甲板上来,而是从一艘被扣商船的底舱。
陈阿鲨带人过去,船主挡在舱口,声称下面装的是签了长期劳役契的人,依法属于货主处置,不在补水和税契争议之内。
舱板缝里伸出一只很小的手。
铁链随之又响了一声。
卢象升看了一眼尚未封完的税契。
“先开舱救人。”
“账和契,一张都别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