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兑不兑?”
门外那一声刚落,总参值房里便静了下来。
桌上压着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北路。
镇北主堡已经拿下,十七名人质全部救出,但译员还缺十二名,懂地物测绘者缺六名。
俄文名、本族名和汉语音译互不对应,三处关键地名在几份口供里也各不相同。
另一份来自星辰银行京师总号。
山西、南京、平阳、济南、开封等地的三十七家钱铺同时送来银票。
第一批索兑总额三百八十万两。
京师总库今日能够动用的现银,只有二百四十万两。
陈阳先将北路急报推给通信官。
“两案分号。”
“原始报码、三份译文,还有十七人的三套姓名,全部保留。”
“听不懂的地方空着,地名不确定便并列标注。谁敢为了军报顺畅擅改原话,按伪造军情处置。”
通信官立即记下。
“臣明白。”
陈阳这才拿起星辰银行送来的兑付总表,看向值房另一侧的陈平。
星辰钱庄最早由唐婉与陈平共同铺开。
大夏立国后,钱庄改组为星辰银行,唐婉不再直接过问日常经营,陈平则继续负责各地分号、票据和兑付体系。
如今出了挤兑,柜台必须由银行总办坐镇。
“柜门不许关。”
陈阳将兑付总表递给陈平。
“护卫只管维持秩序,不得先拔刀,更不许把喊话的人当成乱民抓起来。”
“百姓的工钱、药钱和救命钱优先。”
“正常商款按照交票时刻排队。”
“整包同号、来源不明、跨铺重复的票据,单独复核。”
“每一笔暂缓兑付,都要给持票人抄件,写清编号、暂缓原因和复核所需凭据。”
陈平接过总表。
“若现银仍有缺口?”
“先把缺口核实。”
陈阳点了点表上的三百八十万两。
“重号、错账和成色争议全部单列,不许拿重复申报凑库存,也不许把争议票据直接抹掉。”
“核完以后,再报需要拆借多少、分期多少。”
“臣这就去总号。”
陈平带着账房和审计员离开值房。
陈阳随即转向户部官员。
“查清内库可用于短期抵押的黄金。”
“只报实数,不许先搬。”
……
星辰银行京师总号外,护卫已经横起木栏,却没有拔刀。
最前面站着两名钱铺掌柜。
后面还有商户、脚夫、寡妇和替东家跑腿的伙计。
有人手里只有一张十几两的银票,有人怀里却抱着整包封好的票据。
陈平赶到时,柜门仍然开着。
他没有从后门进去,直接走到木栏前。
“谁先到?”
人群安静片刻。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旁边的人让到了前面。
她手里的银票只有十二两,是丈夫在军工作坊做了三个月工换来的。
孩子额头发烫,她今日赶来兑银,是为了买米和药。
旁边一名大商户立刻喊道:
“银票不分大小,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票不分贵贱,兑付却有先后。”
陈平看向那名商户。
“救命钱先兑,大宗商款核清再兑。”
“谁想凭身份和银数插队,便把姓名、票额和所求次序写到公示板上。”
那名商户扫了一眼周围,没有再开口。
四张长桌很快摆在银行门前。
第一桌登记银票编号、持票人姓名和交票时刻。
第二桌核查来源、签押和历次转手凭据。
第三桌负责验看银行付出的银锭,记录重量、成色和经手人。
第四桌只写处置结果。
现兑、分期或者暂缓,每一项都要注明理由,并抄写一份交给持票人。
三百八十万两索兑票据,也被拆成三队。
五十两以下,多是工钱、小额货款和百姓积蓄,先验先兑。
五十两以上的正常商款,按照交票时刻排队。
整包同号、来源不明或者跨铺重复的银票,则被送往复核桌。
一名钱铺掌柜眼看自己的票被拿走,当场拍案。
“凭什么挪开我的票?”
审计员将两张票并排放到他面前。
“这张票,半个时辰前已经在东城兑店登记过一次。”
“号码相同,来源签押也相同。”
“总号暂时冻结这两个号码。你若能拿出转手凭据,核清后照原时刻排队。”
掌柜盯着两张票看了半晌。
“若是别人仿了我家的票号呢?”
“查收票时刻、付价记录和落押人。”
审计员把收件抄件递给他。
“你的铺子照常营业,其他票据照常兑。总号只查这两个号码。”
掌柜接过抄件,退到了一旁。
午前,银行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高喊总库已经空了。
也有人说大夏准备拿铜钱顶账。
几名大户趁乱将整包银票递过木栏,要求先验先兑。
护卫把人挡住,柜门始终开着。
库中每抬出一箱银,银行银匠与钱铺推举的老银匠便共同验色复称。
重量、成色、折钱数和经手人同时记入两本账。
一本留在柜台。
另一本每半个时辰送往审计署。
旧锭成色不一,几笔还牵涉三年前的折价,兑付速度很快慢了下来。
第一批复称结果送到陈平手中。
“成色争议多少?”
“十一万两。”
“重复申报?”
“九万两。”
“旧账折算约六万两。”
陈平接着问:
“今日即期缺口还有多少?”
账房拨动算盘。
“暂时剔除争议批次,仍缺一百一十多万两。”
旁边的审计员补充道:
“争议票据尚未核销。全部计入总账,缺口仍是一百四十万两。”
陈平点头。
“分开记。”
“今日可兑缺口、全部索兑缺口,各列一栏。”
他没有擅自动用国库黄金,而是把库存、已兑数额、争议总额和两种缺口全部写入急报。
奏报末尾,又附上了分期兑付方案。
五十两以下优先兑付。
已核清的大宗商款,先兑三成,余款按交票时刻分期。
来源存疑的对应票号暂缓,核清后恢复原顺序。
急报送入宫中后,陈阳批准了分期方案。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星辰银行总号。
没有皇帝仪仗。
随行人员只抬来一只铁箱。
铁箱由内库、户部和审计署三方共同加封。
封条验过,十二枚金锭被摆上黑布。
柜外逐渐安静下来。
几名年轻官员原本主张多运黄金,只要把柜台堆满,持票人自然会散去。
陈阳否决了这个提议。
“十二枚金锭不直接兑付。”
“内库以此为抵押,由户部向几家账货清楚的大商行拆借现银,限期一个月。”
“拆借数额、利息和经手人全部公示。”
“一个月后归还现银,金锭退回内库。”
“谁敢把这笔短期抵押说成国库无限兑付,立即停职查办。”
一名商人问道:
“若一个月后,现银仍然不足呢?”
“按明日库存继续排期。”
陈阳指向公示板。
“缺口若扩大,就把扩大的数写上去。”
“不得假报库存,也不得拿未到账的银子提前记账。”
这个回答没有让所有人散去。
至少排在前面的人不再冲撞木栏。
陈阳当众验过封条,又将黄金抵押令交给户部和审计署。
具体兑付仍由陈平主持。
小额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抱孩子的妇人拿到十二两碎银,在兑付抄件上按了手印,很快抱着孩子离开。
几名脚夫拿到工钱后,当场分成两份。
一份买米,一份买药。
大宗商款的队伍移动得很慢。
排队的人却能从木板上看清,每笔银票为何通过,又为何暂缓。
午后,三十七家钱铺送来的票据编号全部挂上公示板。
审计员发现,六家兑店在相近时刻收进了相邻号码的银票。
持票人各不相同,来源签押却出自同一个经手人。
这些票据已经转过几手,最后都在今日辰时前后送入京师。
一名年轻官员压低声音。
“可以抓人了。”
“证据不够。”
陈平拿过六家钱铺的收票记录。
“号码集中,只能说明有人统一安排了送票时刻。”
“先查谁收票、谁付价、谁定的时辰。”
“正常票继续兑,涉疑批次只冻结对应号码。”
他又补了一句:
“谁敢借机封街搜银,先交出自己的官印。”
六家钱铺的相关票号被单独抄出。
军费则按照已核余额分批开出。
北路补充译员、测绘员和档案人员的款项被单独留出,不得挪入京师兑付。
申时,几家小钱铺提出用铜钱折兑。
然而各处银钱比价不同,柜外立即有人指责钱铺趁乱压价。
陈平让人把东市、西市和粮市三处当日价格挂出来,旁边注明折兑时刻和铜钱成色。
“愿收铜钱的,按公示价兑。”
“只收银子的,留在原队。”
有人问:
“明日市价变了怎么办?”
“明日重新挂牌。”
陈平敲了敲今日的账板。
“已经成交的,不准追改。”
验银桌很快又起了争议。
一名商人收到两锭银。
两锭银外表相近,重量只差几钱,切口颜色却并不相同。
商人当场要求复验。
老银匠刮开边角,确认其中一锭掺铜较多。
柜台没有强迫商人收下,而是封存银锭编号,向前追查库存记录。
半个时辰后,旧账被翻了出来。
这批银锭三年前入库时,已经按照较低成色折过价,只是后来的抄手漏掉了一栏。
银行按旧折价补足差额,银锭重新入库分类。
那名商人领到补足后的银两,在复验簿上签了名字。
消息传开后,几名原本不敢提出异议的小商户也把手中的成色问题报了上来。
复核桌又查出七笔抄录错误。
成色争议总额随之下降。
真正同号、同源、同一时刻送入京师的那批银票,也更容易辨认。
那名最早要求插队的大商户仍不死心。
他把一包两万两银票放到案上。
“我让出一成,只求今日全部兑清。”
柜外顿时响起议论声。
陈平让书记把他的要求原样记入当日记录。
“按原队等候,或者撤票。”
“总号不收插队折价。”
商人皱起眉头。
“少付两千两,朝廷也有好处。”
“这一成不是朝廷的收入。”
陈平把银票推回去。
“你用两千两买别人的兑付次序,总号不能卖。”
商人抱着银票站了许久,最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
北路第二封电报也在此时送入宫中。
梁守义能够辨认三处地名,却因吸入浓烟伤了嗓子,只能慢慢绘图。
通信官担心贻误追击,请求先按照最接近的一种译法发令。
陈阳在回电上写了八个字。
“原词并列,地物互证。”
随后,他又拿起星辰银行送来的重号银票奏报。
“重号分列,来源互证。”
两份命令分别发往北路和审计署。
十二枚金锭没有一直摆在柜台上。
每隔一个时辰,内库保管人、两名银匠和商户代表共同点验一次。
点验结束,金锭重新入箱加封。
当日没有一枚金锭被直接兑给持票人。
第一批抵押拆借的现银仍在调运途中,预计次日午前入库。
黄昏前,审计署将首轮兑付结果贴了出来。
已兑数额。
分期数额。
成色争议。
重号复核。
当日库存与次日预计入库数,也分别列在最上方。
天黑时,柜台没有被冲垮。
二百四十万两现银已经用去大半。
五十两以下的生计款兑出七成。
大宗商款按核定方案兑付三成,剩余部分取得了带编号的分期凭据。
三十七家钱铺也各自领到了复核清单。
陈平没有立即关闭柜门。
他留下一桌值夜,只处理白日已经登记的急用款,不再接收新的大宗票据。
三十七家钱铺各派一人监督封箱。
持票人也推举出两名代表。
剩余现银、争议银锭和十二枚金锭被重新点验。
封条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当众念出。
有人问:
“明日若来的人更多,怎么办?”
陈平把兑付次序重新贴到最显眼的位置。
“库存变了,改库存。”
“市价变了,改市价。”
“排队规则不变。”
抱孩子的妇人已经离开。
最早要求插队的大商户却仍站在远处。
他看完封箱,走到复核桌前,交出两张来路不清的银票。
“给我留一张收件凭据。”
审计员登记号码,把抄件递给他。
封箱结束后,陈平派出六组人员,核查三十七家钱铺的收票时刻。
每组只抄录当日簿册,不封钱铺,也不碰其他客人的银钱。
若原始簿册存在涂改,便请掌柜、伙计和邻铺三方在场说明。
……
贺文正赶到审计署时,桌上正铺着六张重号银票。
他先翻到票据背后的来源签押。
同一个名字,在其中五张银票上出现过。
旁边一名老吏从盐务旧案中抽出两册底簿。
第一册记盐引发放。
第二册记盐引缴销。
同一名经手人在两册簿子里都出现过。
对应的盐引号码却只停留在“已支盐”一栏,缴销栏全部空着。
贺文正拿起第六张银票,对着灯看了片刻。
“六张票都可能是真的。”
他把票据按照号码排开。
“问题在盐款。”
“同一段盐路上的银子,被拆成了六条来源,又通过不同钱铺送进京师。”
老吏问道:
“立即封掉相关盐仓?”
“盐仓继续开。”
贺文正把有问题的盐引号码抄到另一张纸上。
“冻结这批盐引、对应银票和经手账户。”
“账货相符的盐商照常提盐,百姓照常买盐。”
“若涉案之人逃走呢?”
“盯住经手人、保人和收票时刻。”
贺文正将六张银票压在盐引底簿上。
“封引。”
“不封仓。”
“查账期间,盐路不得中断。”
老吏领命离开。
窗外,钱铺的木牌仍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
桌上那一页没有缴销的盐引底簿,始终摊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