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外港军管站挂牌后的第一条命令,不是审人。
是封水井。
第二条命令是设医站。
第三条才是封仓封账。
卢象升把外港划成四区。炮台和信号台归军管区,商馆货栈归封存区,普通商船停靠处划为临时通行区,伤员和从锁舱救出的人安置在医站后侧。
仆从水师守在仓门外,情绪不高。
几名船长在破晓前拼了命,原以为夺港后至少能分一批香料。可军管官不许开箱,连断在甲板上的荷兰炮都贴了封条。
陈阿鲨看了一圈。
“都站着干什么?”
一个船长回道:“等发赏。”
“功簿不是写了吗?”
“银子呢?”
“军需处核完就发。”
“仓里有现成的。”
陈阿鲨抬手在他后脑拍了一下。
“你昨日拖障船算功,今天拆箱算贼。两件事不冲突。”
船长捂着后脑。
“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滚去点船。”
卢象升没有因他们抱怨便扣军功。
外锚地一战的记录当众张贴。哪艘船先入泊,哪一队拖开障船,谁救回搁浅船员,谁中途发错旗号,全写在上面。阵亡者按仆从军法给抚恤,伤员按伤等发粮票和银元。
功劳写清后,仓门仍不开。
这让许多人难受,却没人再去碰封条。
卢象升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仆从军愿意拼命,是因为他们看得到回报。可若把回报和抢货绑在一起,南路每夺一港,先遭殃的便是普通商人。
外港能打下来不算完。
船还得继续来,税还得继续收,水手还得愿意靠岸。
上午,军管站在商馆正厅摆了五张长桌。
第一桌查船舶到离港记录。
第二桌查舱单。
第三桌查仓单。
第四桌查炮台军需耗用。
第五桌查商馆付款和通信抄件。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档案本就不只一套。船、仓、军务、人员、付款和通信各有记录,彼此能对上,也能彼此藏事。商馆账房想用一册缺页的总账拖延,审计官便把不同来源的册子拆开对照。
每桌两名翻译。
翻译每半个时辰轮换,荷兰文、马来文和葡萄牙文中的原词必须保留,不许只写汉语解释。
荷兰账房范德林坐在第五桌后,看着这套安排,手指一直压着衣袖。
他原本准备了不少办法。
可以说船单由码头保管,仓单由货栈保管,军需账归炮台,付款记录又送往巴达维亚。每一处缺页,都能推给另一个部门。只要大夏人信有一本完整总账,他便能让他们永远找不到。
可五张桌子把缺口摊开了。
卢象升没有逼他交出一册不存在的全账,只问同一批货在不同账中的时间、数量和经手人。
这比找总账麻烦。
也更难糊弄。
“五月十九日,‘海鹿号’到港,硝石四百六十担。”
审计官念出船单。
第二桌接道:“舱单同数,卸货人签名为雅各布。”
第三桌翻了三遍。
“仓单无记录。”
第四桌找到一页。
“六月初三,米德尔堡炮台领用硝石一百二十担。六月十一日,圣地亚哥棱堡领用八十担。余数记作外售。”
“卖给谁?”
“没有买主。”
第五桌的付款簿里,出现一个代号。
灰鹭。
代号后写着两笔钱。一笔支付给暹罗河口船行,一笔支付给马六甲本地包税人。数目不大,备注写的是缆绳、火油和防潮布。
陈阿鲨拿起阿瑜陀耶带回的粗布。
“布上仓印对得上。”
范德林马上开口:“商馆出售防潮布很寻常,不能证明商馆参与袭击。”
卢象升点头。
“说得对。”
范德林愣了。
“所以只记经手人和付款节点。没让你认谋反。”
“那能否解除商馆封存?”
“不能。”
“为何?”
“你解释不了硝石去了哪里。”
范德林闭上嘴。
卢象升让文书在告示板上写明分类规则。
米粮、布匹、糖油、瓷器等普通货物,货账相符便发临时通行号。
军需夹带、账货不符、涉人身运输和药物类货品另栏登记。
缺一联的船只只作暂扣,不立即没收。船主可提交旧契、担保书、外港副本和沿途税票。每一艘暂扣船都有编号,也有申辩期限。
第一批来问话的是华商。
林掌柜带着三名船东,在军管站外等了两个时辰。他们既怕荷兰人报复,也怕大夏把所有和商馆做过买卖的人都当成同党。
“卢大人,我等只做糖、米和布。”
林掌柜交出三本旧账。
“给荷兰商馆交税,不等于替他们运火药。”
“所以才让你们带账。”
卢象升翻了几页。
“货从哪里来?”
“北大年、暹罗、占城都有。”
“船上有没有火器?”
“护船短枪十二支,火药三十斤,均有旧港照。”
“人呢?”
林掌柜没接上。
卢象升抬头。
“船上有没有被锁的人?”
“我这三条船没有。”
“别人的呢?”
林掌柜看向另两名船东。
一人低头拨算盘珠。另一人咳了两声。
“有一艘‘圣安娜号’,昨夜想出港,被闸船拦下。听说底舱装的是契奴。”
“听谁说的?”
“码头脚夫。”
“把脚夫姓名写下。”
军管队按船名找到圣安娜号。
船主声称底舱是贵重货物,钥匙由葡萄牙经纪保管。军法官不与他争,直接请荷兰商馆代表、华商甲必丹和码头管事三方到场见证。
舱门打开后,里面没有箱子。
四十七个人被锁在两条长链上。最小的孩子靠在一名妇人身边,已没有力气站起。舱角放着两个水桶,水面浮着虫。另有三人发热,手腕磨烂。
船单上,他们被写作四十七件“长期劳役契”。
陈阿鲨站在门口,半天没骂人。
他早年做海盗时抢过船,也卖过俘虏。那时账上不写姓名,只写男、女、壮、弱。如今再看这些字,他没往里走。
卢象升先叫军医。
“剪链。人和船主分开安置。”
船主急道:“这些人有契约!其中二十人是欠债抵身,另有十几人由家主合法出售。”
“契约封存。”
“那他们仍是我的财产。”
卢象升看向翻译。
“把‘财产’两个字按原话记下。”
船主还要争,被军法官挡住。
军医先把人移出船舱,按自报姓名、出生地、原住处、被带走时间逐项登记。说不出姓名的先记外貌和同行亲属,不许经纪人在旁代答。
他们不再列入货单。
另开保护册。
一名会说少量汉话的年轻人供出,他们原计划送往巴达维亚,其中有六人在马六甲才被装船。另有一艘船三日前先行离港,带走十几个孩子和一批船工。
“船名?”
“海鸦。”
“目的地?”
“有人说巴达维亚,也有人说先去苏门答腊。”
“有没有失踪者姓名?”
年轻人报了七个。
军管官一一记下,没有让他反复回忆。军医查看伤口后,把他送入隔离棚。
陈阿鲨问:“那船要不要追?”
“先发船名通报。”
“等通报,人早没了。”
“海峡出口已设巡查。没有航向,主舰不能见船就扣。”
“规矩真麻烦。”
“嫌麻烦可以回去当海盗。”
陈阿鲨想了一下。
“还是算了。海盗没伤残银。”
午后,另一艘商船的夹舱里查出十二箱膏状药物。
一名年轻审计官看完标签,提议将全部相关商船没收。
“鸦片害人,后世西夷靠此乱国。应当一锅端。”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
“现在是哪一年?”
“开元三年。”
“换旧历。”
“崇祯十六年,西历一六四三年。”
“那就按一六四三年的账查。”
眼下的鸦片货流、用途和付款方式,还不能硬套后世成熟的垄断网络。药用、转售、私运、军需掺杂在一起,证据到哪里便办到哪里。若先认定所有货主都是后世毒商,再倒过来找口供,账也就没用了。
“封样,称量,查产地、买主和付款。”
卢象升把箱盖合上。
“谁卖的,卖给谁,用来做什么,分开写。别拿两百年后的罪名替今天省事。”
审计官低头改表。
傍晚,第一批十二艘普通商船获准出港。
港口没有恢复旧税栅,只收统一登记费和补水费。军管站将船号、货类、人数和离港时辰贴在告示板上。仆从水师负责护送出外锚地,不得登船索要谢银。
不少人原以为放船会丢证据。
结果第一批船刚走,林掌柜便返回军管站,交出一张商馆付款副本。
“这是去年替荷兰商馆运布时抄下的。他们少给我四十两,我怕日后赖账,所以留了一份。”
付款副本上的“灰鹭”代号旁,多出一行小字。
款项由巴达维亚税务代号转入,其中一部分支付马六甲雇佣兵,一部分转给暹罗河口船行,还有一笔没有写用途,只标了“北方船工”。
范德林看见副本,手从衣袖下收了回来。
卢象升没问他为何紧张。
“编号,封存。”
军管站当日清单很快贴出。
普通货物放行二十七船。
疑似军需暂扣六船。
受保护人员四十七名。
鸦片样品十二箱,来源待核。
巴达维亚税务代号、北方船工、海鸦号三项上游线索未结。
没有写破获全案。
也没有写马六甲贸易网已被大夏掌握。
钥匙只让他们进了门。账册中的空白,比已经写出来的东西多。
夜里,北路急报送进通信岗。
电文很短,经过漠北、镇北二号站和南路译员三次转译后,只剩几组互相冲突的词。
“烟口。”
“钥匙。”
“人质。”
第一份译报说,哥萨克准备从烟口焚烧人质。
第二份说,人质持有侧门钥匙。
第三份却写,钥匙在贡貂仓,烟是撤退信号。
通信官看完三份纸,额头冒汗。
“要不要回电问清?”
卢象升把译报并排放好。
“北路来不及等我们教他们怎么打。”
他让人把原始报码和三份译文一并重发北京。
“告诉总参。词义未明,不得替赵二虎改成一句顺话。”
同一时辰,镇北二号站外的枪声已经响了。
赵二虎手里,也只有这三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