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骂夏军阴毒。
有人低头默记银数。
有人看完之后,悄悄回家翻出了自家的旧账。
南京行辕里,贺文正收到南宁抄来的名单回执,看得两眼发亮。
他拿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继续补全。”
卢象升扫了一眼,忍不住道:“你连王坤都不放过?”
贺文正头也不抬:“他收的又不是我的钱,我凭什么放过?”
卢象升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他又看向地图。
南宁这座城,不急着打了。
朱由榔已经要跑。
夏军现在要做的,不是把他堵死在城里,而是让他跑得更窄、更乱、更离不开孙可望。
京师,武英殿。
陈阳也收到了南宁急报。
孙传庭展开电文,念完之后,沉声道:“朱由榔西走,必经左江、龙英、归顺、镇安。若水浅弃舟,队伍必乱。”
陈阳站在地图前,在南宁往西的山道和水路上划了一条线。
“追,但别追散百姓。盯皇帝,收账册,封粮仓。”
他顿了顿。
“卢象升压后,骑兵别贪功。朱由榔要去孙可望那里,就让他去。”
赵温皱眉:“陛下不截?”
陈阳摇头:“截了,孙可望反倒少了个累赘。”
他拿红笔把朱由榔三个字圈住。
“皇帝到了孙可望手里,才是烫手山芋。南宁乱发印信的账,也该让他们自己算算。”
贺文正听到“账”字,精神立刻抬了起来。
陈阳瞥了他一眼:“你别笑太早。朱由榔跑一路,沿途必丢一路文书。你的人捡得回来吗?”
贺文正立刻收敛神色:“臣已调广西账吏随军,马车不够,正在征骡。”
赵温哼了一声:“别人打仗抢旗,你打仗抢账。”
贺文正顺嘴回道:“旗能卖几两?账能抄一家。”
殿内几人都笑了。
陈阳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敲了敲桌面。
“笑归笑,南宁不能乱。”
殿内立刻安静。
陈阳沉声道:“朱由榔走后,城中粮仓、药铺、船厂、盐课,第一时间封。陈邦傅若献册,收。若藏册,抄。”
孙传庭上前一步:“陛下,臣请南下。”
陈阳看向他:“你才从四川回来。”
孙传庭神色平静:“西南铁网刚铺,南宁是第一扣。若这一扣歪了,后头贵州、云南都要费力。”
陈阳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劝。
孙传庭这个人,老、病、倔。
可越是烂摊子,越离不开他。
“准。”
陈阳道:“带审计司、医官、工程营一起走。粮价、债册、土司册,一样别漏。”
孙传庭拱手:“臣领旨。”
当夜,南宁府衙后门悄悄开了。
朱由榔的车驾没有鼓乐,没有卤簿。
几盏灯笼被雨打得歪斜,光影在泥水里晃动。
金册箱压在骡车上,印信由王坤亲自抱着,外面裹了三层油布。
随驾官员神色仓惶,家眷哭声被雨声压住,兵丁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城门,像是怕夏军下一刻就追上来。
城中百姓没有跪送。
有人站在屋檐下看,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一个老汉望着远去的灯火,低声嘟囔:“又跑?”
旁边儿子赶紧拉他:“小声些。”
老汉把碗里的粥喝完,抹了抹嘴。
“小声也跑。”
朱由榔没有听见。
他坐在车里,耳边全是雨声和车轮碾泥的响动。
南宁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这一次,关门声并不响。
却像是把永历朝廷最后一点体面,也一起关在了城里。
吴贞毓松了半口气,又把那半口气憋回去。
这板,终究不是他拍的。
可将来孙可望若问罪,他还是在场。
王坤马上来了精神:“陛下圣明。臣这就令内廷收拾金册、印信、礼器。”
瞿式耜道:“粮呢?药呢?沿途船只呢?百官家眷如何编队?护卫谁统?若只顾金册礼器,半路一乱,陛下还得换小船。”
王坤被噎住。
朱由榔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瞿式耜那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正扎在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地方。
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这一路所谓“移驻”“巡幸”“督师”,说穿了不过是一次又一次仓皇逃命。
他换过太多船了。
有宽敞些的官船,也有临时征来的民船;有舱板漏风的小船,也有雨棚破洞、江水倒灌的渔船。夜里江风一吹,油灯摇得像鬼火,船夫粗声催着撑篙,内侍抱着印信缩在角落,百官家眷哭哭啼啼,所谓天子威仪,早就被江风、雨水和泥泞刮得所剩无几。
朱由榔自己也记得。
可记得是一回事,被臣子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瞿式耜看着朱由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陛下,臣请留南宁三日。三日不为贪安,只为整队。粮船、药材、护卫、百官家眷、沿途驿站,皆须安排。否则一出城,队伍便散。到那时,不是臣等护驾,而是各自逃命。”
王坤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三日?”
他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急躁:“瞿公,夏军三日便能到城外!卢象升是什么人?他若合围南宁,陛下还走得了吗?”
瞿式耜冷冷看他:“那便两日。”
王坤咬牙道:“两日也太久!半日都嫌迟!”
“半日?”
瞿式耜反问一句,眼中怒意终于压不住了:“王公公只会催陛下跑。跑也要有路,跑也要有粮,跑也要有人护着。若只抱着金册印信出城,沿途兵丁无饷、官员无马、家眷无车,遇一处浅滩、一场夜雨、一队乱兵,圣驾怎么办?”
王坤脸色涨红:“瞿公这是何意?难道咱家不忠于陛下?”
瞿式耜冷笑:“忠不忠,臣不敢断。可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南宁,王公公每次都说先走再说。结果呢?粮丢了,船乱了,兵散了,百姓看着陛下车驾远去,连跪送的人都越来越少。”
这句话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看朱由榔。
朱由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听着二人争执,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瞿式耜的话难听,却不是没有道理;王坤的话刺耳,却也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夏军在逼近。
卢象升在逼近。
大夏那些火炮、铁车、会喷火的枪械,还有那套入城便封仓查账、平粮价、贴名单的手段,也在逼近。
南宁守不住。
他知道。
可往西走,又能走到哪里?
孙可望在昆明据军自重,软禁南宁使节,铸“平东通宝”,嘴上奉永历正朔,手里却已另起炉灶。自己真若去了云南,还是皇帝吗?
还是一方王府里供起来的印匣子?
朱由榔越想,脸色越白。
堂中争吵声还在继续,他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陈邦傅终于缓缓起身。
他不急不缓地拱手,声音恭顺得很:“陛下,瞿公所虑,确是老成之言;王公公所急,也并非没有道理。臣以为,可折中行事。”
朱由榔抬眼看他。
陈邦傅继续道:“先令内廷收拾金册、印信、礼器,圣驾今夜便可移出行宫,以免夏军逼近时仓促失措。至于粮船、药材、车马、百官家眷,可由臣等随后整理。南宁城册、粮册、船册,臣愿派人封存,择可靠之吏押送随行,以免乱兵趁夜焚毁。”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顺了朱由榔想走的心,也不明着得罪瞿式耜,更给自己留下了“封存账册”的退路。
只是堂中有些人听了,眼神微微一动。
封存?
封给谁?
随驾带走,还是日后送给大夏?
若贺文正在这里,只怕会当场笑眯眯地问一句:陈大人封的到底是南宁的账册,还是自家的活命文书?
可朱由榔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觉得疲惫。
疲惫到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终于点头:“照办。”
两个字落下,南宁城这一夜便彻底乱了。
行宫内廷先乱。
小太监们打着灯笼,在库房和廊下穿梭,翻箱倒柜地找金册、玉宝、印信、礼器、冠服。油布不够,便从窗户上扯帘子;箱子不够,便把旧书匣、药匣、衣箱一并搬来。王坤亲自抱着印信不肯撒手,外头裹了一层油布,又裹一层锦缎,最后还嫌不稳,让人再加一只木匣。
官员们也乱。
有人急着寻骡马,有人急着接家眷,有人抱着银箱不肯放,有人连官服都没穿齐便冲出府门。平日里满口宗社大义的人,此刻先问的是自家老母妻儿上哪辆车;平日里清高自许的人,此刻也开始偷偷打听哪条路离夏军远些。
兵营里更乱。
兵丁堵在营门口催饷,刀枪横在肩头,嘴里骂骂咧咧。军官说朝廷明日便发,有老卒当场冷笑:“明日?明日陛下还在不在南宁都难说!”
有人脱了甲胄,卷起铺盖便走;有人趁乱翻粮袋;有人还想抢马,被同袍按在泥水里打得鼻青脸肿。
百姓则闭门不出。
一条条街巷里,灯火忽明忽暗。门缝后,一双双眼睛望着外头乱成一团的官兵和车马,却没人出来跪送,也没人高呼万岁。
他们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皇帝来时说要守。
走时说是巡幸。
留下来的,永远是空仓、欠饷、乱兵和更贵的米价。
雨水打在屋檐上,顺着瓦沟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人在低声叹气。
南门外,卢象升前锋已至三十里。夏军没有急攻,只把告示贴到城外集镇。
“永历朝廷若弃城,百姓照常登记领粮。守仓有功者赏。烧账抢粮者斩。”
告示旁还贴了一张短纸。
“王坤收银名单,第一批。”
南宁城里看见名单的人,表情很复杂。
有人骂夏军阴毒。
有人默默记下银数。
贺文正远在南京行辕,收到南宁抄来的名单回执,还在边上批了四个字:继续补全。
卢象升看完,问他:“你连王坤都不放过?”
贺文正道:“他收的又不是我的钱,我凭什么放过?”
卢象升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看向地图。
南宁这座城,不急着打了。
朱由榔已经要跑。
夏军要做的,是让他跑得更窄,更乱,更离不开孙可望。
京师武英殿,陈阳也收到南宁急报。
孙传庭读完:“朱由榔西走,必经左江、龙英、归顺、镇安。若水浅弃舟,队伍会乱。”
陈阳在地图上划线:“追,但别追散百姓。盯皇帝,收账册,封粮仓。卢象升压后,骑兵别贪功。朱由榔要去孙可望那里,就让他去。”
赵温皱眉:“陛下不截?”
“截了,孙可望反倒少了个累赘。”陈阳把朱由榔的名字圈住,“皇帝到了孙可望手里,才是烫手山芋。南宁乱发印信的账,也该让他们自己算算。”
贺文正听到“账”字,精神抬头。
陈阳瞥他:“你别笑太早。朱由榔跑一路,沿途丢一路文书。你的人捡得回来吗?”
贺文正马上收敛:“臣已调广西账吏随军,马车不够,正征骡。”
赵温哼道:“别人打仗抢旗,你打仗抢账。”
贺文正回得顺嘴:“旗能卖几两?账能抄一家。”
殿内几人全乐了。
陈阳敲了敲桌。
“笑归笑,南宁不能乱。朱由榔走后,城中粮仓、药铺、船厂、盐课,第一时间封。陈邦傅若献册,收。若藏册,抄。”
孙传庭道:“臣请南下。”
陈阳看他:“你才从四川回来。”
“西南铁网刚铺,南宁是第一扣。若这一扣歪了,后头贵州、云南都要费力。”
陈阳没有劝。
孙传庭这人,老,病,倔。可越是烂摊子,越离不开他。
“准。带审计司、医官、工程营一起走。”
“臣领旨。”
当夜,南宁府衙后门开了。
朱由榔的车驾没有鼓乐,没有卤簿。几盏灯笼被雨打得歪斜,金册箱压在骡车上,印信由王坤抱着,外面裹了三层油布。
城中百姓没有跪送。
有人站在屋檐下看,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一个老汉嘟囔:“又跑?”
旁边儿子拉他:“小声些。”
老汉把粥喝完:“小声也跑。”
朱由榔没听见。
他坐在车里,耳边全是雨声和车轮碾泥的响。
南宁城门在身后关上。
这一次,关门声不响,却把永历朝廷最后一点体面关在了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