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旧署里,朱以海看着案上的银箱,半天没说话。
箱子不多,三千两。
放在太平年月,足够办几场体面宴席;放在眼下,只够给前线兵丁塞牙缝。
可这银子不能不送。
张国维站在旁边,道:“殿下,陆清源此去浙江犒师,名义是支援前线,实则也让各营明白,绍兴仍有号令。”
朱以海点头。
福州那边,朱聿键已经称帝,改元隆武。
诏书传来,口气大得很,叫他奉表称臣。
朱以海不肯。
他若低头,绍兴这面监国旗就没了。
鲁王府还能保几间屋,东浙士绅、海商、残兵却要另找靠山。
“告诉陆清源。”
朱以海道,“银子发到营中,不许入私人腰包。凡受赏者,仍奉鲁监国军令。”
张国维迟疑一下:“福州听见,怕要动怒。”
朱以海把手按在银箱上。
“他怒他的。大夏在杭州,我在绍兴,他在福州。谁离刀近,谁更懂疼。”
陆清源领命出城。
三千两银子,四十名护卫,两面鲁监国旗。
队伍不大,排场却摆足。
沿途州县看见旗号,有的迎,有的装病,有的送两担米便关门。
人心这东西,纸面上归谁,脚下未必往哪边走。
消息传到福州时,隆武朝正为湖南、大西、两广几处回报吵得焦头烂额。
朱聿键看完密报,手里的奏本摔在御案上。
“朱以海这是犒师,还是分朕的兵?”
殿中文臣立马有了精神。
“陛下,鲁王不奉正朔,已是僭越。今又遣银行赏,是另立朝廷。”
“名分不正,号令不行。若纵其下去,浙江、福建、两广人人称监,朝廷何以为朝廷?”
“臣请下诏削其监国名号,命各营不得受鲁藩钱粮!”
黄道周听得头疼。
他出班道:“陛下,大夏压在杭州,浙江东岸未稳。此时若先与鲁监国翻脸,便是替大夏开路。”
有老臣反驳:“黄公此言差矣。乱世更当正名。若鲁王不臣,诸镇各怀私计,如何共抗大夏?”
黄道周看了他一眼。
“正名要兵。讨鲁要粮。福州御营半饷还没筹齐,诸公打算用文章渡钱塘江?”
殿上有人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朱聿键坐在上首,眉间压着火。
他不是不懂黄道周的意思。
鲁监国再讨厌,也不能现在动刀。
可朱以海这封银赏下去,等于当众打福州的脸。
南方本就碎成瓦片,大夏还没南下,各路宗室先把“谁是真主”争得热闹。
热闹得难看。
朱聿键最后只下了一道斥责诏,措辞留了半扇门。
“令鲁藩速奉隆武正朔,所部军民,不得擅受私赏。”
诏书还没走出福州,浙江先出了事。
陆清源到台州附近犒师,当夜营中内讧。
鲁监国部下两名游击争银,拔刀相向,护卫被冲散。
陆清源死在驿舍后院,胸口中了两刀,银箱少了二十七只。
第二日,台州城门外贴出告示,说陆清源是被“隆武奸细”所害。
福州那边也不认。
礼部官员把案卷拍在桌上,骂得唾沫横飞。
“鲁藩自己分赃不均,反诬朝廷!东浙若不整肃,迟早全降大夏!”
绍兴更怒。
朱以海当堂发火:“福州先逼我称臣,后杀我使者,如今又倒打一耙。朱聿键真当东浙无人?”
张国维劝不住。
这案子本来不清,偏偏两边都需要一个说法。
陆清源死了,银子没了,浙江兵营里人人都说自己冤。
冤多了,账反而没法查。
大夏锦衣卫倒查得快。
第三天,杭州军管府已经拿到小册子初稿。
贺文翻着看,啧啧出声:“鲁王犒师,兵将分银,福州背锅。好案子,写戏都不用改。”
校尉问:“要不要添点料?”
贺文把册子递回去。
“别添太多。真事够丢人,假的反倒坏味。”
小册子随商船散出去,题目很直白——《三千两银子买出两家朝廷》。
宁波码头、福州茶馆、泉州船铺,没几日都有人传看。
福州城里,新的乱子又到。
鲁监国不愿坐等福州压人,派裘兆锦、林必达入闽,暗中拜访郑芝龙。
话说得很客气:鲁、唐同为宗室,今日不宜相攻,郑氏水师若能居中持平,东南尚可共守。
翻成白话,就是让郑芝龙别替隆武出头。
裘兆锦与郑芝龙旧有交情,入府时还带了宁波海商的礼单。
郑芝龙没收,只请了茶。
“二位的话,我听见了。郑家是朝廷水师,不便多言。”
裘兆锦笑道:“国公不多言,便是东浙百姓之幸。”
郑芝龙没答。
可二人出府不到两个时辰,锦衣卫——不是大夏锦衣卫,是隆武朝新拼出来那点耳目——便把消息递进宫。
朱聿键看完,气得在殿内走了两圈。
“挖郑芝龙?朱以海这是要断福州的海门。”
黄道周赶来时,裘兆锦、林必达已经下狱。
“陛下,二人可押,可审,不宜重刑。郑芝龙那边……”
朱聿键打断他。
“朕若连福州城内谁见郑芝龙都不能问,这皇帝还坐什么?”
黄道周无言。
这话有理,也最伤人。
郑芝龙得信后,只说了一句:“朝廷自有法度。”
转头,他让账房把御营粮饷单子压下半月。
理由很正:海税未齐,水师先支,仓米短缺,御营本月只发半饷。
半饷两个字,落在军营里,比骂娘还难听。
新募御营本就杂。
破落书生、旧卫兵、穷丁、逃役,还有几个从杭州一路逃来的散卒,凑在一起才学会排队领饭,操练时口号还喊不齐。
前几日,他们还能拍着胸脯喊“护驾”。
这日粮袋发下来,一人半袋,米里还掺着碎壳,嗓门全低了。
校尉拿着册子催他们签押。
有人捧着米袋问:“这是一个月的?”
校尉不敢看他,只道:“先领。后头再补。”
“后头是哪天?”
没人答。
他们不敢去宫门闹。
宫门前有禁卫,真跪过去,福州礼部那帮人能先给他们扣个“哗变”的帽子。
也不敢去郑府闹。
郑家门口站的不是书吏,是水师家丁,腰刀磨得亮,讲话还比刀硬。
最后几百人绕了半城,跪到黄道周府前。
黄府门房起初还想拦,见外头乌压压跪了一片,手里的门栓都拿不稳。
“黄公,俺们不是反,家里真断锅了。”
“说好一月一饷,少半饷,娃儿吃什么?”
“要打大夏也成,先让人吃饱。空肚子护驾,刀都举不直。”
还有个破落秀才出身的新兵,把发下来的米摊在袖子上,苦笑道:“黄公,学生从前写八股,最怕破题。今日才懂,穷人的破题,是锅里没米。”
院内一阵静。
黄道周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没批完的募兵册。
册上写得漂亮。
忠勇可嘉。
愿效死节。
可纸上的“死节”,到了门外就成了半袋糙米。
他没有训人。
也没喊什么国家艰难、诸军忍耐。
这些话他说得出来,可门外的人听不下去。
黄道周转身,对管家道:“开库。”
管家愣了半晌:“老爷,库里……”
“开。”
库里能有什么?
几箱书,几匹旧绸,夫人留下的首饰,几亩薄田契,还有早年门生送来的两方砚台。
管家把箱子搬出来时,手都在抖。
“老爷,这些卖了,府里就真空了。”
黄道周翻开账册,拿笔划掉几项家用。
“空便空。人跪在门口,总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回营。”
首饰当场送去当铺,旧绸折价,田契押给城南米商。
米商起初还想压价。
管家气得骂:“黄公的田契你也敢杀价?”
米商摊手:“我也怕夏军查账。现在谁手里有粮,谁睡觉都不踏实。”
黄道周听见这话,只问一句:“米给不给?”
米商看了看门外那几百兵,咬牙点头:“给。价钱按市价,别写我趁火打劫。”
黄道周拿笔记下,反倒把米商吓了一跳。
“黄公,您还真记?”
“不记,日后谁说得清?”
米商缩了缩脖子:“行,您记。总比大夏审计官来记强。”
米很快运到黄府门前。
每个兵一小袋,不多,却够家里撑几日。
兵丁接了米,磕头走。
有人把米袋抱在怀里,走出两步又折回来:“黄公,俺以后真要上阵,不敢说不怕死。可今日这袋米,俺记着。”
黄道周没接话,只摆手让他走。
门前散尽后,管家看着空库,苦着脸道:“老爷,下月呢?”
黄道周坐在廊下,翻着账册,半日才道:“下月再说下月。”
管家嘀咕:“这官当得,还不如卖豆腐。豆腐卖完还有豆渣。”
黄道周没骂他。
因为这话有道理。
他低头看账册。
御营三千,实到一千八百七十六人。
本月缺饷,四千三百余两。
郑府压下海税,士绅捐银拖延,隆武内库空得能听回声。
这账,不用大夏来查,他自己看着都寒碜。
福州街头,小册子越传越多。
《郑氏扣粮记》。
《鲁监国银案》。
《隆武御营半饷实录》。
标题一个比一个缺德,纸张粗糙,字却排得整齐。
有些还配了歪歪扭扭的小图。
一张画郑家大船,船上银箱堆成山,岸边御营兵端着空碗。
另一张画两个朱家宗室抢一顶破帽子,远处大夏账房举着算盘等他们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