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坐在长桌顶头。他没有去翻那些引经据典的纸片。
那些靠着故纸堆混饭吃的旧官僚,脑子里永远转不出王朝更替套公式的泥潭。
“不用这些烂摊子名头。”陈阳靠在转椅背上,手指敲打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钝响。“咱们的根是华夏,不管以后这土地上长出多高的烟囱,开出多少列火车,这血脉变不了。国号定为‘夏’。大夏。”
没有之乎者也的辩论。李国栋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温水:“名正言顺,包容性强。不用把自己局限在土德火德的封建迷信范畴里。我看这名挺好。”
孙传庭手里捏着笔,在草案首页下笔书写“大夏”二字。
“那年号?”
陈阳只吐出两个字:“开元。”
“旧账全平,重开新纪元。”陈阳环视桌边的人,“历朝历代的尾巴太长,牵绊太多。这四个字挂上,就是告诉天下,大明那套病入膏肓的旧衣裳,我们脱下来烧了。以后按大夏的新规矩办事。”
年号国号过了明路,真正切中要害的议题才刚摆上台面。
陈阳站起身,走到身后的黑色水磨石板前,抓起一截白色粉笔。他在石板上划出一条垂直中线。
“大明是怎么亡的,诸位比我清楚。文官不懂兵却坐在后面瞎指挥,武官吃空饷躲在城门内避战。”粉笔在左边写下“政”,右边写下“军”。
“打今天起,军政彻底分家,两者平级,互不干涉。成立总参谋部,独立于政务系统之外,下辖各个战区司令。地方部队只管打仗和训练。兵员招募、后勤被服、粮草弹药调拨,由政务系统的专设部门统一发配。武将的口袋里不准装地方岁入的纳银,省长也别指望能擅调一个营的兵力。”
孙传庭眼皮一阵跳动。大明两百年的文臣御将之制被连根拔起,这招釜底抽薪,掐死新朝军阀割据的可能。但行政的架子若塌了,地方拿什么维持运转?
“主公,”孙传庭开口,舌头还有些不习惯改称呼,“若依此法,两京十三省的政务冗杂,如何调度分配?”
“不留十三省了。”陈阳在右侧快速书写。“全国推行行省制。省、市、县三级垂直管理。原先的知府、知县一律撤销改名。地方主官称省长、市长。”
孙传庭听得发愣,手中笔杆捏得出汗。
“中央设政务院,替代大明内阁。下属部门扩容。原先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得不够细致。”陈阳转头看向李国栋,“加设工业部、交通部、科技部、农业农村部。以后造枪造炮、修路架桥,全由对口的实干衙门督办。年底凭账本和年运产量进行考核定级。搞不明白机器结构和数据图表的人就滚回家种地。”
这套架构,完全是将现代政府的职能模式生搬硬套在十七世纪的土地上。
这正是大夏必须走的捷径。想要全速吸收工业文明的降维技术,原有的封建官僚机构就像是一台破旧的木头推车,根本承载不了万吨级火车的运转引擎。
真正的深水炸弹随后而至。
陈阳扔掉残粉笔,两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第三件事。开国封爵赐赏的规矩。”
大明朝拖垮国库的罪魁祸首之一,是那多达上百万张嘴的皇室宗亲和世袭勋贵。老朱家定下规矩把子孙当猪圈养,最后硬生生把一个王朝的财政吃成了空皮箱。
这是横亘在历史记载里血淋淋的教训,必须用最高掌权者的铁腕去阻断毒瘤的繁衍。
“大夏建国,公侯伯子男的爵位按功劳评定。但我把丑话说在头里。大夏不打江山万年长的免死金牌,更不设世袭罔替。”
议事厅内连旁观记录小吏的呼吸声都停滞了。
徐光启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桌呢上。
“主公,大防若破,只恐天下未定之际,跟随您南征北战的兵将心生幽怨。”他试图用委婉的方式进行劝谏。
陈阳语气平淡,陈述着社会底层的一套逻辑。
“给他们发高额安家费,给最好的待遇安置军属,凭战功可以在工厂获得大量物质资产分红。这待遇还不够吗?几代人之后,他们的后代拿着老祖宗的功劳簿趴在国家动脉上吸血,这是对社会整体资源的固化剥削。长此以往,土地兼并再现,大夏就变成下一个大明。我们这帮人迟早还是在煤山找歪脖子树上吊的命。”
他直起腰板,看着面前的明朝阵营。
“三代递降制度。父亲是公爵,儿子就是侯爵。到了第四代即为平民百姓。另外,贵族免役免税的特权一律取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三十税一的田赋铁律,爵位再高也得按田产纳税,半颗粮食的豁免缝隙都不留。”
李陵坐在后排,身子笔挺。他代表黑山老营,这个时候需要一块敲门砖来击碎那些武将们未说出的私利算盘。
“我来讲句大白话。”李陵嗓音粗粝在屋内回荡。“没咱们主公,大家要么在陕西的黄土沟里刨树皮,要么早被辫子兵砍了脑袋。大家的命是主公给的。现在弟兄们顿顿有肉吃有大宅子住,这辈子享了福。哪个不肖子孙以后没出息不干活,还要国家拿老百姓交的税银去养他们?真拿自己当祖宗了!这降级制度搞得对,免得老营以后生出来一堆废物点心!”
这番粗话直接把原本还要替其他武将争取利益的由头堵成了死胡同。
前几项大政方针全盘落定。陈阳转身回到主位。
“最后一项,定都。”
这个倒是在众人意料之中。大明留下的文官班底,多半还惦记南京这个留都的政治象征意义。只要定都金陵,算是彻底宣示对江南富庶之地的法理占有权。
陈阳伸手在墙上地图京师所在的位置,插了一面小红旗。
“北京,定为大夏首都。作为全国政治与军事调度的中枢。”
孙传庭点头赞成:“控扼燕云,俯视中原。此地极好。那么留都应天……”
“南京撤除留都地位。”陈阳拿起第二面小红旗,往西边重重扎下。径直钉在山西境内一片连县城等级都够不上的区域。
偏关,黑山寨。
“这里,设立陪都。由今日起改称唐城。”
同桌的明朝官员面面相觑。把国家核心权力之一放在黄土高原的穷山沟里?这全然违背了自古以来中原地缘政治的常识。
但在李国栋等现代科研团队的视角里,这项决策再清晰不过。
唐城地下埋藏着无尽的煤炭资源,地表集结了第一批重工业高炉、化工厂、兵工厂以及各类现代实验室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