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这堆闹哄哄的人,正蹲在地上翻检一名灰袍人的衣襟。
她把搜出来的几块令牌、几枚玉简、一小袋灵石分类码好,灵石搁一堆,令牌搁一堆,玉简搁一堆。
楚崎蹲在她旁边,也在翻另一名灰袍人,他翻出来的东西不管什么全堆在一起。
“没有。”林清雪翻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他们身上没有关于计划的任何记载。”
楚崎跟着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是几块碎玉,半截断绳,一团揉皱的纸。
林清雪接过纸团展开,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还被水渍洇得看不清。
她把纸团重新团好,塞回去。
叶霖蹲在那些透明装置旁边,已经研究了好一会儿。
他面前的装置里空荡荡的,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墙角一小堆。他用小刷子把粉末扫进一只琉璃瓶里,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下。
手套没摘,从袖中抽出另一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之前从庙里带回来的碎片样本。
他拔开两只瓶子的塞子,轮流通着闻了闻,眉头微蹙,又塞回去。
“这东西没完全成型就被销毁了,从庙里带回来的那批样本里还有活性残留,这些——”
他晃了晃新装的那只瓶子,“已经彻底死了。像一朵花还没开就被霜打了。”
楚崎完全没听懂,配合的点了点头。
苏砚和沈梨还蹲在地上翻那本子,两人脑袋越凑越近,几乎要撞在一起。
食人花已经从苏砚裤腿爬到了他肩膀上,两片小叶子垂下来,也在看本上的字——虽然它大概率看不懂。
冷亦清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只瞟了一眼。
那一页正翻到“灵舟撞山”的记载,青云散人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边跑边写的。
“灵舟左翼撞碎,山体塌了半截,玥汐站在船头笑,为师在船尾哭。赔了灵舟,赔了山,还被山主人骂了三个月。”
寥寥几行字,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画面感。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八九岁的小玥汐,墨发扎成两个丸子,站在灵舟的船头,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塌了半截的山崖,碎石的烟尘还没散尽,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嘴角挂着一抹得逞后的狡黠。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稚嫩,张扬,肆无忌惮,和他认识的那个冷静、从容、运筹帷幄的江玥汐判若两人,却又在某个最深的地方紧密相连。
他的唇角往上弯了一下。
没能亲眼见证那些年,没能看到那个站在灵舟船头笑得肆无忌惮的小玥汐,是一种遗憾。但能从这些潦草的、带着抱怨口吻的字里行间拼凑出她的模样,已经足够让他满足。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这个这个这个——!”沈梨的手指戳在某一页上,指甲在纸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你们快来看这个!上面记的这个人肯定是大师兄!”
众人呼啦啦围过去。
叶霖本来在研究那些粉末,听见这边的动静,把手里的琉璃瓶放下,擦了擦手套走过来。
林清雪从灰袍人的尸体堆旁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也往这边挪了几步。
楚崎扛着盾跟在她后面,虽然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但跟着凑热闹总没错。
青云散人的字迹在这一页突然变得工整了许多,不是认真,而是困惑,是一种“我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种生物”的困惑。
“玄灵那老东西带新收的大徒弟来我这儿喝茶。那小子十三岁,穿一身红衣,进门先照了二十次镜子。”
“不是夸张,我数了。进门照一次,坐下照一次,喝茶前照一次,喝茶后照一次。中间还抽空蹲在花圃边上问那些花草‘我好不好看’。”
“为师活了这么久,头一回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人。那小子走路不看路,从玥汐做的冰滑梯上踩过去,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还怪老天爷嫉妒他长得好看。玄灵那老东西全程假装不认识他。”
沈梨念到“照了二十次镜子”的时候已经笑出了声,念到“蹲在花圃边上问花草”的时候整个人蹲了下去。
念到“冰滑梯”和“怪老天爷嫉妒他好看”的时候,她彻底坐到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叶霖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楚崎听懂了,也跟着笑。
林清雪偏过头,把脸转向暗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苏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桃花眼盯着那页纸,盯着“照了二十次镜子”“蹲在花圃边上问花草”“冰滑梯”“怪老天爷嫉妒他好看”。
每一个字他都看清楚了,每一个字他都看懂了,但这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冰滑梯?”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一团,“什么冰滑梯?我什么时候踩过冰滑梯?”
沈梨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角的泪,指着苏砚的脸:“大师兄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见过师姐!你还被师姐整了!你还以为是老天爷嫉妒你好看!”
苏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像是在从一个很久没打开的记忆箱子里翻找什么。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本师兄怎么可能被整了还不知道?我肯定是有印象的——”
“你不但被整了不知道,你还怪老天爷。”沈梨补刀。
苏砚瞪她一眼,又低头看那页纸,看了一会,他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
不是因为想起来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更值得关注的点。
他抬起头,挺起胸膛,桃花眼里没有窘迫,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光芒。
“本师兄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照镜子怎么了?照镜子是对自己容貌的尊重。”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不是在解释黑历史。
“问花花草草自己好不好看,那是因为花花草草不会说谎。它们没回答我,说明我好看得让它们说不出话。”
沈梨的笑容僵在脸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砚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来劲:“至于那个什么冰滑梯,我完全不记得了。但如果真有人能整到我,那一定是因为我当时太专注于自己的美貌,没有注意脚下。这不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