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轻声抱怨:“阿涤师兄,方才为何要拦着我实话回话、阻拦我直接进军营投军?我明明备好完整通关文书,身份合理合规,投军报国乃是堂堂正正的事,哪里需要这般遮遮掩掩谎称问路?”
赵嘉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失落困惑,方才一腔滚烫期盼瞬间被浇灭大半,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委屈。
他自认心意坦荡,为国上阵问心无愧,实在不懂巫马涤为何处处谨慎阻拦。
难道在师兄眼里,他这点抱负根本不值一提?
巫马涤侧过身子,斜斜瞥了他一眼,浅淡眼眸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凉薄清醒,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言语犀利,向来不懂得委婉安抚人,一句反问直直戳破赵嘉佑天真的盘算:
“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拿什么身份大摇大摆进去?藏在布衣之下的东宫太子?”
一句话问得赵嘉佑瞬间语塞,嘴唇张了张,半天吐不出完整话语,胸口一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愣了片刻,才底气不足地低声回话:“自然是依照通关文书上面的身份,郑国公府远房旁支子弟,千里赶来北平想要投身军营,上阵抵御魔族,报效大易江山,这本就合情合理,有何不妥?”
巫马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周身冷意更甚,字字句句都敲在赵嘉佑侥幸的心思上:“合情合理?依你这般行事,纯粹是自投罗网,送上门让人押送回帝都。你仔细好好想一想,你私自逃离东宫、下落不明这件事,你觉得圣旨有没有提前送到北平府守将手中?”
这话如同冷水当头浇下,赵嘉佑垂首低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布带,静静沉思片刻,纷乱思绪一点点梳理清晰。
那日金銮大殿之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向父皇请命,主动请求随军北上对抗魔族,父皇厉声驳回他的请求,勒令他安分守在东宫修习政务,不许涉足沙场。
他心中不甘不愿,不愿困在深宫做一个纸上谈兵的太子,当夜便收拾简单行装,悄悄逃离东宫,一路日夜兼程向北平赶来。
父皇何等心思深沉,掌控朝堂军政数十年,怎么可能猜不到他出逃的目的地就是北境军营?
北平是北疆最重要的驻军重镇,镇守大将皆是父皇心腹亲信,旨意必然第一时间快马加急传送至此,军营之中怕是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主动现身,直接捉拿送回帝都。
可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侥幸,赵嘉佑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声辩驳:“我们入城的时候,城门值守的兵士盘查查验通关文书,完全没有认出我的样貌,也没有半点异样盘问......说不定父皇下发搜寻我的圣旨、海捕文书还在路上,尚未传递到北平府,军营守将此刻全然不知情呢?若是如此,我凭借旁支子弟身份入伍,便能安稳留在军营之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还残存一丝希冀,死死抓着这点可能性不肯放手,期盼自己的猜测成真。
话音刚刚落定,远处营寨大门方向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响,厚重军靴踩踏黄土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规整铿锵。
巫马涤听觉敏锐,修行术法多年五感远超常人,耳朵一动瞬间捕捉到队伍动静,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拉住赵嘉佑胳膊。
二人迅速矮身躲进街角一处废弃柴火垛后方阴影里,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掩藏起来,只悄悄露出半只眼睛观察外头动向。
一队巡逻甲士步伐齐整、身姿矫健地快速行来,全员披甲配刀,队列严丝合缝,没有一人步伐错乱,径直朝着营寨正门奔去。
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是一名年轻小将领,头戴鎏金束发盔,身披轻便锁子甲,腰间悬一柄腰刀,神色焦灼紧绷,快步走到守门兵士面前,开口高声询问,声音清晰传到二人耳中:
“方才可有见到一个年约二十岁,面皮白皙、身形高瘦、一口帝都口音的年轻男子前来营寨附近徘徊?上头下令全城搜寻此人!”
守门甲士立刻拱手回话,把方才巫马涤二人上前问路的事如实禀报。
小将领听完,脸色骤然一沉,猛地回身抬手,对着身后整支巡逻小队高声下令,语气急迫郑重:“那人方才到过寨门!所有人立刻散开,入城全域摸排搜查,务必完好无损将此人寻获,不得伤到分毫!”
一声令下,整队军士立刻整齐转身,脚步调转,朝着北平内城街巷分头散开,匆匆奔赴各处搜寻太子踪迹。
柴火垛后的赵嘉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心上,侥幸的幻想彻底碎裂,脸颊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又是窘迫又是丧气,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垮塌,方才的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巡逻兵士身影彻底走远,周遭恢复安静,巫马涤才直起身形,淡淡转头看向垂头丧气的赵嘉佑,不言不语,只用平静目光看着他。
赵嘉佑窘迫地搓了搓掌心,声音低弱无力:“…… 没想到父皇传旨的速度这么快,连北平这边都已经收到搜捕我的命令了。眼下这般处境,我们该怎么办,阿涤师兄?”
此刻他满心茫然无助,千里奔波来到北境,眼看军营就在眼前,却连大门都踏不进去,一旦露面就要被押送回宫,一腔抱负无从施展,心底满是挫败失落。
巫马涤语气平淡,冷静剖析当下局势:“还能有别的法子?眼下最紧要的是找一处稳妥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你该暗自庆幸,你父皇下发的海捕文书之中,并没有写明你太子的真实身份,只描述了样貌身形口音。若是文书上直白标出东宫太子身份,消息一旦传到隔城驻扎的魔族耳中,魔族必定想方设法掳走你要挟大易朝廷,到时候你的性命安危,谁都无法保全。如今只是官兵寻人,尚且还有周旋余地。”
赵嘉佑听到魔族掳人的隐患,后背悄然冒出一层冷汗,这一层凶险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仔细考量过,只一心想着投军抗魔,完全忽略了自身太子身份的致命威胁。
想到魔族残暴狠戾的手段,他心底泛起一丝后怕,也越发明白巫马涤处处谨慎是为保全他性命。
失落情绪再度席卷心头,赵嘉佑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满心憋屈懊恼。
他拼尽全力逃离深宫,跨越千里路途抵达北平,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心心念念的军营,到头来却连寨门都无法靠近,所有筹谋几乎全盘落空,垂头丧气牵着缰绳,骏马安静跟在身侧,步履沉重拖沓。
巫马涤见他一蹶不振的模样,终究不忍任由他消沉下去,放缓脚步,开口温和出言安慰开导:“不必这般垂头丧气。躲一时不是躲一世,我们先去往内城人口密集之处,城内民居商铺繁多,官兵大范围排查难度极大,极易藏匿身形。”
“先寻到咱们仙门另外几位师弟师妹汇合,众人一同商议周全计策,再想稳妥办法混入军营。想要打探魔族边境动向、获取前线军情布防,北平守军大营是绕不开的关键所在,只要谋划得当,定然能找到进去的门路。”
这番条理清晰的安抚,瞬间点醒了赵嘉佑。
赵嘉佑仔细一想确实有理,单打独斗寸步难行,集合同门众人筹谋,胜算才能大上许多。
压在赵嘉佑心头的郁气稍稍散开,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微光,精神一点点振作起来,连忙点头,语气诚恳信赖:“还好有阿涤师兄在身边拿主意,我全都听师兄安排。”
二人整理好马匹缰绳,顺着街巷向内城深处慢行,沿途时时留意街道动静,一远远望见巡逻军士的身影,便立刻拐进小巷、屋檐之下躲避,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排查队伍。
北平内城街巷纵横交错,阡陌排布规整,主街宽阔,支巷狭窄蜿蜒,两侧民居院墙高低错落,百姓往来比城郊营寨附近稠密不少,人声鼎沸,烟火气浓郁,确实是绝佳藏身之地。
一路绕行躲避,行出约莫两刻钟路程,前方街道旁矗立起一座规模不小的客栈。
赵嘉佑抬眼望去,客栈正门上方悬挂一块黑底鎏金牌匾,端正写着三个大字——北平客栈,笔墨浑厚苍劲,风吹日晒之下牌匾边角略有磨损,却依旧气派。
整座客栈是两层砖木结构楼阁,地基垒得扎实厚重,一楼开阔通透,是大堂饮酒用餐之地,二楼分隔出数十间客房。
外墙砌着整齐青灰砖块,门窗是厚实雕花榆木打造,门口立着两盏长方形油纸灯笼,暮色将至,伙计已经点亮灯火,暖黄光晕柔柔散开,驱散秋夜寒凉。
客栈门前铺着平整青石板台阶,三四级台阶通向大堂门槛,门口站着一名粗布短打店小二,正弯腰招揽往来行客,院中搭建着宽敞马厩,能安置十几匹坐骑,院内摆着几张实木桌椅,可供客人歇脚闲谈。
周遭毗邻酒楼、杂货铺子,人流量大,混杂南来北往客商、游士、小商贩,鱼龙混杂,反而不容易被官兵重点盯上,正是与同门汇合落脚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