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影佐祯昭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土肥原君,你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土肥原微微抬起眼角。
“影佐君,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他靠回沙发,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安藤和太田的事,我可以不报上去。甚至昨晚的事,也可以帮你隐瞒。”
影佐祯昭的眼睛微微眯起。
“条件呢。”
“第一,梅机关撤出申海。你在申海的所有据点、所有人员、所有行动,全部移交特高课接管。第二,周望和那份名单,我要了。第三——”
土肥原顿了顿,说出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渡边工作’,我要参与。”
果然是这样!
前面两个条件,影佐祯昭完全不放在眼里。
发生了昨晚的事情,他已经意识到想要在特高课的眼皮子底下、在申海站稳脚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尤其是现在,对方跟岩井家缔结了利益同盟,就连大本营都要看联合社的脸色。
但关键是第三个条件——“渡边工作”涉及到伪政府,是帝国统治中国的关键。
一旦成功,区区一个申海又算得了什么?
土肥原为什么是帝国第一特工,还不是因为他扶持了伪满洲国。
影佐祯昭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由近及远。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土肥原君,你的胃口太大了。”
“哦?我可不这么认为。”
土肥原摇摇头,看似规劝,实则威胁。
“如果安藤和太田的事报上去,影佐君,你觉得大本营会怎么处理?‘渡边工作’是大本营亲自部署的最高级别谋略行动,负责人手下出了军统间谍——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影佐祯昭的手指又在沙发扶手上敲击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停下。
这个责任,他当然担不起。
但是,现在除了他,又有谁能负责“渡边工作”?
土肥原太过于急功近利,却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华中兴业联合社的事,大本营对他和岩井家已经产生了极大的戒心。
如今帝国对中作战受挫,速战速决计划破产,温和派才会上台,打算采取怀柔政策,像分裂东三省那样扶持伪政府。
土肥原已经是帝国情报第一人,若是再由他参与伪政府的建立……
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土肥原,你太自大了。
本来影佐祯昭还有些担心,可土肥原的表现,让他提起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第一条,不可能。梅机关是大本营直属的谋略机关,不是我影佐祯昭的私人地盘,我没有权力把它移交给你。但——”
他话锋一转。
“我可以承诺,梅机关在申海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虹口。租界、南市、闸北,全部让给特高课。我不会再往那些地方派一个人。”
土肥原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虹口本来就是帝国的基本盘所在,更是特高课的老巢。与其让梅机关隐藏起来,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第二条。”
影佐祯昭的声音平静。
“周望已经不在了。”
土肥原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今天凌晨,静安别墅十七号遭袭。关押周望的地窖被劫,三名守卫全部被杀。另外,他投诚送来的名册也一并失窃。”
土肥原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的光芒从镜片后面透出。
“谁干的?”
“不知道。”
影佐祯昭非常干脆。
“可能是军统,可能是地下党。也可能是——”
他看着土肥原的眼睛。
“特高课。”
两个人对视着。
书房的空气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任何一点微小的摩擦都可能让它崩断。
然后土肥原笑了,肩膀微微抖动。
“影佐君,你怀疑我?”
“在申海,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端掉我三个暗哨、劫走一个要犯的势力,不超过三个。军统是一个,地下党是一个,特高课是一个。军统因为周望的叛逃,躲还来不及;地下党最近一直很安静。剩下的——”
“不是我。”
土肥原打断了影佐祯昭的话。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无比严肃。
“如果是我动的手,我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条件。我会直接把这件事报上去,然后看着你倒台。影佐君,你应该了解我。”
这个锅,他可不背。
但影佐祯昭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相信土肥原。
阳光移动了一寸,从茶几上移到了地板上,把榻榻米照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好,我信你。”
土肥原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信还是假信。
但在两人的位置上,所谓的信任从来都不是建立在友谊上,而是建立在对彼此利益的计算上。
土肥原要的是梅机关的地盘和“渡边工作”的参与权,没必要多此一举劫走周望。
周望对土肥原来说只是一个筹码,活着的筹码比死了的有价值得多。
劫走周望,不符合土肥原的利益。
“既然周望已经不在了,那我们来谈谈剩下的。”
土肥原重新靠回沙发。
“周望带来的那份名单,你手头应该还有副本吧。”
影佐祯昭没有回答。
“影佐君,我是搞情报的。”
土肥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一份军统申海站的潜伏人员名册,你会只看一遍就锁进抽屉?别告诉我你没有备份——或者至少,你没有把一部分内容记在脑子里。”
老狐狸!
影佐祯昭暗骂一声。
正如他了解土肥原一样,土肥原也同样了解他。
对方已经给出了诚意,影佐祯昭想了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纸。
他拿起钢笔,开始在纸上写字。
土肥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书房里只有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影佐祯昭写了很久。
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推到土肥原面前。
“名册上我记得的,都在这里了。十七处据点,一百三十三个名字。我记得其中大约四十个人的化名、掩护身份和活动规律。名册被劫走之前,我已经核实过其中三十七人的情报——都是有效的。”
土肥原接过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一行,又一行。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三十七个。够了。”
“但这有一个条件。”
影佐祯昭的声音沉了下来。
“说!”
“名单上的军统潜伏人员,由梅机关和特高课联合搜捕。抓到的人,由双方共同审讯。获取的情报,由双方共享。”
他直视着土肥原的眼睛。
“土肥原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你想要这份名单,就必须接受这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