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她跑回里屋,再出现时,头上多了一条裹得很厚的纱巾,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
她垂着眼,没看他:“跟我来。
他在后院。”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她走在前头,睡裙下摆轻轻晃动。
“家里就你一个人?”
他问。
“和你有关系吗?”
他摸了摸后颈,没接话。
“深更半夜,陌生男人闯进来,”
她忽然侧过半边脸,嘴角扯了一下,“你觉得合适?”
“是不太合适。”
他干巴巴地应道。
她没再出声,脚步加快,领着他穿过狭窄的过道。
后院的门虚掩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斑。
推开门,是个收拾得过分整齐的小院。
灯悬得低,照得 那张方桌格外亮。
桌上摆着几碟菜,两瓶啤酒,酒瓶上凝着水珠。
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边抽烟,烟雾慢腾腾地往上飘。
旁边是个穿深色绸衫的胖子——那是李国华,他的舅舅。
刘文浩的喉咙紧了紧。
舅舅还是那副样子,敦实,甚至有些笨拙,此刻缩在椅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布。
“舅舅,”
他声音有点抖,手指向院角阴影里那几个蒙着脸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李国华把烟按灭,手不太稳:“不知道啊……突然就闯进来,按着我就打。
说……说你惹了不该惹的,让我把钱交出来。”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抬手抹了把脸。
“他们不敢动你。”
刘文浩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舅舅身前,“别怕。”
李国华点点头,又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后面,他打量着外甥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松了一下。
这孩子,好像比记忆里更……让人安心。
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直朝刘文浩肩头抓来。
刘文浩甚至没回头,手臂向后一抡,掌缘劈在对方腕骨上。
清晰的骨裂声。
那人闷哼着倒退,撞翻了墙边的铁皮桶。
刘文浩转身,掐住那人的脖子把人提离地面。
对方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踏。”谁让你们来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碾出来,“要钱,找我。
碰我家里人——你们是活腻了?”
话音落下时,他听见极轻的、金属划破空气的嘶声。
低头,一截刀尖从那蒙面人的胸口透出来,血顺着血槽往下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人眼睛瞪得极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体便软了下去。
蒙面人的 倒在青石板上。
刘文浩转过脸,目光扫过剩下那三个同样装束的身影。
“谁让你们来的?”
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冷,“不说,就陪他一起躺下。”
“小杂种,你会遭天谴的。”
其中一人啐了一口。
刘文浩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
那笑声让三个蒙面人交换了眼神——他们同时动了,靴底碾碎落叶,从三个方向扑来。
跃起时衣袂带起风声。
刘文浩的脚跟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喷溅的温热液体,那人像破麻袋般瘫软下去。
剩下两个僵住了。
他们开始后退,然后转身狂奔,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刘文浩没追。
月光照着他脚边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
他盯着那张被黑布蒙住的脸,牙关咬得发紧。
“最好别再让我碰上。”
他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走回屋檐下。
李国华还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门框。
“舅舅,回屋吧。”
刘文浩抹了把脸,“我自己能处理。”
老人点了点头,皱纹在昏黄的光里加深。”当心些。”
“知道。”
门合上了。
刘文浩转身朝后院走去,刚迈出两步,阴影里骤然窜出个黑影。
太快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抬手,脸颊就挨了重重一下。
辣的痛感炸开,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巴掌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哪条道上的?”
刘文浩啐出口血沫,眼眶发红。
回答他的是更密集的抽打。
他的脸开始麻木,嘴角裂开,咸腥味在舌根蔓延。
“你找死——”
他吼到一半,对方拳头已朝太阳穴砸来。
侧身,抬腿,踹中对方腹部。
那人闷哼着摔出去,在石板路上蜷成虾米。
“动我的人?”
另外两个从墙根阴影里冒出来,一左一右逼近。
拳头和膝撞雨点般落下,刘文浩 得步步后退,脊背撞上砖墙,震得肺叶生疼。
一口血喷在衣襟上。
他这时才看清——不止三个。
巷口、屋角,还有更多黑影在移动。
中套了。
这些人事先就埋伏在这儿。
他撑着墙站起来,肋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疼痛反而让脑子清醒了。
他吐掉嘴里的血,目光锁住那个最先动手的蒙面人。
“来。”
刘文浩扯了扯嘴角,主动迎了上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还敢上前,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刘文浩的拳头已带着风声砸向对方面门。
蒙面人急退,黑布下的眼睛闪过惊色。
夜还长。
领头的男人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
他盯着对面那个年轻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没料到,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年轻人站在原地,衣角都没乱。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围住自己的四个人,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就你们这几块料,今晚一个也别想走。”
刀疤脸怔了怔,随即咧开嘴,那笑容像钝刀割肉。”天真。”
他慢吞吞地从后腰摸出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部老式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眼底的嘲弄,“谁告诉你,我们就来了四个?”
夜风穿过废弃厂房间的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年轻人没动,只看着对方按下号码。
“你以为,”
他忽然开口,每个字都落得很轻,“你们真能走掉?”
正要拨号的手指顿住了。
刀疤脸猛地抬头,瞳孔缩紧。
这句话里的意味,超出了他的预计。
“你……知道什么?”
年轻人没答。
他转过身,望向厂房外那片沉甸甸的黑暗,仿佛在确认什么。
几秒后,才丢过来一句:“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
电话就在这时通了。
刀疤脸压下瞬间的慌乱,对着话筒快速低语:“虎哥,是我。
让阿彪把人带到东郊老厂子附近,等我信号。”
挂断。
他重新看向年轻人,先前那点戏谑已经褪尽,只剩下冰冷的狠戾。”小子,你狂过头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带着另外三人退进阴影里,“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脚步声远去,四周重归死寂。
年轻人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单膝跪地,手掌按在冰冷的水泥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那几下交手看似轻松,实际震得他胸口发闷,喉头隐隐有股铁锈味。
对方不是街头混混,出手的力道和角度都透着训练过的痕迹,而且……他们身上有枪。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那股乱窜的气血慢慢平复。
大约过了五分钟,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疲惫已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火似的亮。
该走了。
他刚站起身,远处就炸开了杂乱的声响——不止脚步声,还有金属拖拽过地面的刮擦声,以及压着嗓子的呼喝。
麻烦来了。
年轻人皱了皱眉。
他不怕动手,但讨厌被围猎。
尤其是当对方人数占优,还带着家伙的时候。
也好。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一点腥甜。
正愁找不到线头。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东郊这片废弃工厂荒了有些年头了。
残墙断垣隐没在半人高的枯草里,夜风一过,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分不清是野物还是人。
年轻人伏在一堵矮墙后,目光掠过前方黑黢黢的树林。
藏得倒挺严实。
“今天,你得把命留下。”
粗嘎的嗓音突然从侧后方炸响。
年轻人没回头,余光里已经瞥见六七条人影从不同方向冒了出来。
迷彩服,手里拎着的不是钢管就是铁锹,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中套了。
他迅速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体力所剩不多,硬拼是下策。
念头转过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
他毫无征兆地矮身蹿出,不是后退,反而扑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壮汉。
一记毫无花哨的肘击撞在对方肋下,闷响过后,那人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
咔嚓——
同样的手法,第二个、第三个……他像一把精准的剃刀,每次出击都撂倒一人,却绝不纠缠,一击即退。
不能恋战。
他能感觉到手臂开始发沉,呼吸也变得粗重。
再耗下去,倒下的就会是自己。
刘文浩的呼吸在胸腔里拉扯出灼痛感。
他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沿着额角滑落,渗进嘴角,尝起来是铁锈与尘土混杂的咸腥。
视线前方,几个身影正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向他围拢过来。
最先走到他面前的,是个赤着上身的男人。
夜风掠过他汗湿的皮肤,带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男人歪了歪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咔”
声。”身手不错,”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可惜了,今晚你得留在这儿。”
“谁派你们来的?”
刘文浩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回答他的是骤然袭来的双手——十指张开,目标明确地锁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