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大虞朝的政治中心,权力核心,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唐云,总是能够牵动无数人的心,无论他是善,或恶,静,或动。
关于唐云是真叛,还是假叛,朝堂诸臣、士林读书人、坊间百姓,议论纷纷。
认为唐云叛的,被质问,既叛,为何将隼营调回京中。
认为唐云没叛的,被质问,既忠,为何私通草原人。
悲哀的是,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唐云,被无端指责,污蔑。
幸运的是,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唐云,有着无数忠臣义士为其抱不平,其中竟不乏读书人,不乏直接开口大骂孔家与礼部居心叵测的读书人。
其中整日叫骂不休的,正是原国子监司业今国子监祭酒王前,国朝最高学府的一把手,每日上朝,每日弹劾礼部。
龙椅上的天子,总是沉默的,安静的。
没人知道天子是否还抱有幻想,人们只知道,召回唐云的诏令已经被三省发下去了,应是快到北关了,最迟半个月,最快十日,真相将会大白。
又是一日开朝,又是无比压抑的朝会。
三省出班过后,六部奏事,每个人的语速都很快,快到了极致,开口之前,闭口之后,又会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龙椅上的天子,就连婓术也是如此。
天子姬承凛,与中书令婓术,君臣的情谊,降到了冰点,从未有过的冰点。
眼看着轮到礼部了,陶静轩出班而奏,奏的是士林中的“反响”。
就在昨夜,京中最大诗社月阳阁出现了流血事件,三十多个读书人,大打出手,因争论唐云叛也不叛之事,京兆府的差役将所有读书人抓回去后,没过片刻,放了一半,那一半读书人,正是认为唐云没叛的,认为唐云叛的,现在还在京兆府大牢里关着呢。
陶静轩希望京兆府将人放了,没有怪罪谁,也不敢再怪罪谁了,只希望扑灭一些一些火焰,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火苗。
担任礼部尚书这么久,陶静轩也是第一次发现了一个事实,读书人,邪,邪的令人惧怕。
一开始,人们只是怀疑,怀疑的同时,不敢将话说死,也不敢将事情想死。
可他们的怀疑,引来相信唐云之人的痛骂,乃至大打出手。
这就导致了一开始只是怀疑,不敢将话说死的人,不但将话说死了,而且分析的“头头是道”。
所谓分析,其实就是一个意思,唐云太忠了,忠的发邪。
他的忠,是在南关布局山林却屡遭误解、污蔑,又毫不犹豫的卸下官职回到洛城。
他的忠,是冒天下之大不讳,强行抓了所有手握兵权的人,全然不顾后果。
他的忠,是为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讨公道,不惜得罪国子监与天下读书人。
他的忠,也是为扬大虞国威演武场上震慑各国,而非私藏火药不显露世人面前。
他的忠,更是从不在乎功劳与虚名,以恶行施善举,一次又一次。
他太忠了,忠的发邪,忠的无法理解,忠的令人怀疑这样的人,这样年纪轻轻的人,难道是圣人不成?
分析的人,渐渐笃定,他定是不忠的,人,不应如此之忠,如此之忠的人,不应是唐云这般性情。
这些分析的人,疯魔了,他们赌咒发誓,唐云一定是叛了,因孔家不会错,因自己不会错,因这世道,不可能有这样令自己自惭惭愧之人!
陶静轩,深深的惧怕着。
事情,早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说国朝,只说这件事,只说于他个人而言。
如果唐云真的叛了,大虞朝,朝不保夕,作为最先揭露唐云伪善面孔的人,一旦唐云真的率兵打到京中,他陶家,满门皆死。
如果唐云没有叛,真的回到了京中,不用唐云动手,天下人的口水,都会淹没他陶家,他这位礼部尚书,便是以死谢罪也不为过。
站在班中的陶静轩,已是想不通了,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怎么就成了孔家的传声筒,马前卒。
“将那些读书人,放了吧。”
龙椅上的天子,缓缓开了口:“唐云曾教授过琅琊王,时间,会证明一切,错的,对的,终归是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人们,总会承受相应的代价。”
无数臣子叹息不已,这口吻,简直与唐云一般无二,说着大白话,又是最令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是啊,时间会证明一切,将人放了,到了真相大白那一天,如果这些人是错的,他们一定会承受相应的代价,惨痛的代价。
眼看着快要散朝了,一名礼部在殿外待朝的主事,贴着墙边走了进来,将一封信递给了礼部同僚们。
陶静轩注意到后,后退回到了班中,展开信件,定睛一看,神色剧变。
就在此时,禁卫突然跑了进来,面无血色。
“陛下,塘州军报,关,关乎北地,北关。”
天子神情一震,不等周玄去取军报,失声叫道:“念,快!”
“北关六营,皆出关,入草原…”
十个字刚念出来,朝廷嗡的一声炸开了。
禁卫扯着嗓子喊道:“北地三道,已有折冲府二十一营、兵备府七处、屯兵卫二十有二,皆被调入北关,皆被调去草原,由,由北关副帅唐云以北军帅印、圣旨…”
话没说完,天子双眼一黑,大脑一阵轰鸣。
天子近乎晕厥,胸口火烧火燎的痛。
臣子们也好不到哪去,婓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那些曾经支持过唐云,无条件信任唐云的臣子们,无不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不可能!”
一声大吼,来自户部,梁锦!
走出班中的梁锦,以极其僭越的目光,直视天子,紧紧攥着双拳。
“微臣曾在山林与唐副帅并肩而战,唐大人…”
户部尚书宇文疾暴喝一声:“滚回来!”
“你住嘴!”梁锦就如同疯了一样,冷冷的看着宇文疾:“唐帅屡次战阵杀伐九死一生,他若叛,何以等至今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是你等高居庙堂未经战阵之辈可胡乱妄测的,唐大人麾下更是有曹先生这般神鬼莫测之人,其中定有隐情,说唐云叛,真是笑话,跳梁小丑,酒囊饭袋,本官羞于你们同殿为官!”
宇文疾须发皆张:“你好大的胆子,难不成你也是唐云同党,胆敢在大殿之中如此出言不逊!”
话音刚落,没等天子开口呢,陶静轩突然跑了出来,满面惶恐之色。
“陛下,据,据孔家人所查,珑庭折冲府都尉余俊琪,曾与草原王女私通,多次在营中会面,唐云前往北关,途径珑庭折冲府后,余俊琪下落不明再无音讯。”
满殿文武,似是已经麻木了,因已接受了事实。
江芝仙突然跑了出来,强作镇定:“应速速调集京卫,老臣愿前往北关剿灭乱党!”
“他…他…”
脸上毫无血色的天子,竟当着群臣的面,流下了两行眼泪。
“他说过的,他…他不会负朕,他,他明明说过的,他,为何要这般对二哥…”
没有愤怒,没有惶恐,更无龙颜大怒,唯有蚀骨的悲伤。
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终于露出了有血有肉的模样,可这模样,却只剩满眼悲戚,那落在明黄龙袍上的泪,刺得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