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问所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牛油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王五的供词,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却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刘瘸子,“老鬼”,左腿微跛,声音嘶哑,抛尸漱石斋……线索似乎多了,指向却更加模糊。一个南城的地痞头子,一个神秘莫测的“老鬼”,他们背后,是否就站着那个始终隐于幕后的“玄”先生?陈友谅是生是死?赵文远脚底那奇特的圆形疤痕,又意味着什么?
沈铁山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对手在暗处不断出招,灭口、抛尸、隐匿,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个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老手。他们必须更快,更缜密。
“裴将军,”沈铁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立刻提审王五,细问‘老鬼’的身高、体型、口音、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哪怕是他无意中提到的只言片语!还有,刘瘸子平日惯于在何处出没?与哪些人来往密切?他手下那几十号亡命徒,都有哪些?尽可能挖出所有信息!画出‘老鬼’和刘瘸子的画像,全城张贴,悬赏缉拿!”
“是!”裴烈领命,他知道这是与时间赛跑,必须在对手察觉王五被抓、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尽可能扩大战果。
“另外,”沈铁山走到桌边,指着赵文远脚底板疤痕的拓印图样和那点锦囊中取出的暗红色粉末,“这两样东西,是关键。疤痕之事,秘密寻访南陵城中所有精通烙印、纹身,乃至刑罚、医道之人,尤其是那些有秘传手艺的匠人,打听可有人见过或听闻过此种细小、规整的圆形烙印,所用何物,代表何意。记住,要隐秘,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他又看向玉衡子,语气稍缓:“真人,这粉末,还要劳烦您再仔细分辨。若能弄清其确切成分、用途,或许能推断出凶手的某些习惯,或其所属的流派、势力。”
玉衡子点头:“贫道自当尽力。此物气息虽驳杂,但既然与邪法仪式可能有关,或可尝试以道门秘法,追溯其炼制手法中沾染的独特‘炁息’。只是需要时间,且未必能有结果。”
“无妨,尽力即可。”沈铁山道,目光再次落在那几片玉佩碎片上,“至于这玉佩……碎片过于零散,难以复原全貌。但既然赵文远贴身佩戴,又在搏斗中摔碎,或许并非寻常饰物。裴将军,可命人带着碎片图样,暗访城中玉器行、当铺,看看有无类似款式售出或典当的记录,尤其是近一年内。重点查与陈友谅、赵文远,或可能与其有关联之人有关的交易。”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南陵城的隐秘力量,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围绕着这几个新发现的线索高速运转。表面上,全城大索仍在继续,声势浩大,给人以朝廷仍在旧城隍庙周边掘地三尺的错觉。暗地里,针对刘瘸子及其党羽的搜捕,对特殊匠人的秘密寻访,对玉器行的暗中查问,以及玉衡子对那神秘粉末的潜心探究,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虽然网眼依旧粗疏,但目标已不再完全隐于黑暗。
沈铁山坐镇勘问所,如同蛰伏的猛虎,耐心等待着各方的回报。他面前摊开着南陵城的残图,上面用朱笔不断标注着新的信息和推测。刘瘸子可能藏匿的地点,“老鬼”可能出现区域的推测,与特殊烙印、神秘粉末可能相关的三教九流人物……信息一点点汇聚,又相互碰撞,试图在混沌中勾勒出清晰的轨迹。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给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投下漫长而倾斜的影子。勘问所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最先有回音的,是关于刘瘸子的搜捕。裴烈亲自带队,根据王五提供的有限信息和他自己对南城地下势力的了解,直扑刘瘸子可能藏身的几处巢穴——他在南城的赌坊、一处偏僻的货栈、以及他姘头的家。然而,全都扑了空。赌坊和货栈早已在地震中坍塌大半,里面除了瓦砾,空无一物。他姘头的家倒是相对完好,但那女人早已不知所踪,邻居说地洞当晚就没再见过她。
“刘瘸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裴烈向沈铁山汇报,眉头紧锁,“他手下那几十号人,也大多不见踪影。地动后一片混乱,死的人太多,很多尸首都无法辨认,要么就是逃出城去了。我问了几个以前跟他有过节、现在侥幸活下来的混混,都说地动后就再没见过刘瘸子。不过,有一个人提到,地动前两天,好像看到刘瘸子跟一个生面孔在‘醉仙楼’后巷碰过头,那人似乎……腿脚有点不太利索。”
腿脚不利索!沈铁山眼神一凝。“可看清样貌?”
裴烈摇头:“当时天色已晚,那人又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记得个子不高,有点佝偻。那混混也没太在意,以为是刘瘸子新收的小弟。”
又是腿脚不利索!是“老鬼”吗?地洞前就与刘瘸子接触,说明他们早就勾连在一起!刘瘸子很可能就是“玄”先生或“老鬼”在南陵城地下势力的代理人,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地震后,刘瘸子失踪,是死了?还是被灭口了?或者,拿着钱远走高飞了?
“继续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查地动后无人认领的尸首,尤其是那些有明显外伤、或身份不明的!还有,查查刘瘸子的姘头,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去向!”沈铁山下令。刘瘸子是条重要线索,绝不能轻易放弃。
关于赵文远脚底疤痕的暗访,也有了初步回音,但结果令人失望。几名被秘密“请”来的老匠人——有擅长纹身的刺青师傅,有精通烙印刑罚的衙门老手,甚至还有一位对金石灼痕颇有研究的古董商人——在仔细辨认了那疤痕的拓印图样后,都纷纷摇头,表示从未见过如此细小、规整的圆形烙印。
“大人,小的干这行三十年了,纹过身,也帮衙门烫过囚印。”一位手上布满老茧的刺青师傅小心翼翼地说道,“囚印多为‘盗’、‘匪’、‘逃’等字,或简单图案,尺寸较大,旨在羞辱和辨识。像这般米粒大小、浑圆如珠的烙印,绝非官府或寻常帮派所用。倒像是……像是某种极精巧的器具,瞬间点烫而成。非手艺极其精湛的匠人,用特制的烙铁,难以做到如此规整微小。”
另一位曾在刑部当过差的老仵作补充道:“此烙印位于脚心,位置极为隐秘,寻常刑罚不会选在此处。且烫痕极深,皮肉完全愈合后仍凸出,说明烫烙时温度极高,接触时间极短,痛苦异常却又不会造成大面积溃烂。这更像是……某种隐秘的标记,或者……惩戒?但具体何意,老朽实在闻所未闻。”
隐秘标记?沈铁山沉吟。赵文远是陈友谅的心腹,是南陵府的刑房司吏,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人,或者什么组织,能在他身上留下如此隐秘的标记?是控制?是归属?还是某种诅咒或禁制?
“可能看出,是何时所留?”沈铁山问。
老仵作仔细看了看拓印,又询问了验尸的宋仵作关于疤痕皮肉的具体情况,捻须道:“依老朽浅见,此疤痕虽旧,但皮肉愈合处色泽与周围相差不大,且凸起已与周围皮肤长平,只余细微触感差异。据此推断,烙印时间,至少也在一年以上,甚至可能更久。绝非新近所为。”
一年以上?那是在地动之前,甚至在陈友谅谋划“九阴引煞大阵”之前?难道赵文远身上,早就被人种下了标记?这与“玄”先生的阴谋,是否有关联?还是说,赵文远本身,就属于某个隐秘组织?
线索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这小小的疤痕,似乎指向了更深处、更久远的秘密。
就在这时,玉衡子那边也有了进展。他耗费了数个时辰,动用了几种玄天监的秘法,甚至不惜损耗一丝本源道炁,终于从那点暗红色粉末中,剥离出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独特的“炁息”。
“沈大人,”玉衡子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他将一个盛有清水的白瓷碗放在桌上,碗底沉淀着那点粉末,此刻在灯光下,粉末似乎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暗红色光晕,“贫道以‘追本溯源’之法,辅以‘显形符水’,勉强激发出此物中残留的一丝本源炁息。此物成分驳杂,主料是‘赤磷砂’、‘阴魄石粉’、‘百年血竭’以及‘朱砂’,皆属阴寒剧毒或至阳燥烈之物,彼此冲突却又被某种特殊手法强行糅合。炼制手法……颇为古老邪异,非中原正道所为。”
“其用途,依贫道推断,并非用于绘制普通符箓,而是……”玉衡子顿了顿,语气凝重,“而是用于‘养鬼’、‘饲煞’,或炼制某些阴毒法器的‘饵料’或‘媒介’。尤其是‘赤磷砂’与‘阴魄石粉’的组合,是西南某些蛮族巫蛊之术中,用于沟通阴魂、增强阴煞的常见配方。但其中又掺入了至阳的‘朱砂’和活血的‘血竭’,使得药性变得极其古怪,阴阳冲撞,煞中藏戾……贫道也只在古籍残篇中,见过类似描述,据传与一种早已失传的、名为‘阴煞蚀灵咒’的邪术有关。”
“阴煞蚀灵咒?”沈铁山重复着这个充满不祥气息的名字。
“正是。”玉衡子点头,“此咒极为阴毒,需以生魂为引,混合地脉阴煞秽气,辅以上述媒介,炼制出无形无质、专蚀生灵精气与正道法力的‘蚀灵’。昨夜袭击凌虚子师兄的,正是此物!而赵文远锦囊中残留的这点粉末,极有可能就是炼制或操控‘蚀灵’的媒介残留!”
沈铁山瞳孔骤缩!赵文远的锦囊里,有炼制操控蚀灵的媒介残留!这意味着什么?赵文远不仅与“玄”先生、陈友谅的阴谋有关,他甚至可能直接接触过,或者短暂持有过炼制那种可怕邪物的材料!他是参与者?还是无意中沾染?若他是参与者,一个府衙刑房司吏,如何懂得这等邪术?若他是无意沾染,又为何会贴身携带装有此物的锦囊?
“真人可能判断,此物是何时放入赵文远锦囊的?是凶手塞入,还是他原本就携带?”沈铁山追问。
玉衡子沉吟片刻,指尖清光在碗口虚拂,仔细感知着那微弱炁息的“新鲜”程度。“此物炼制时间,应在一月之内。但放入锦囊的时间……难以精确判断。从粉末残留状态和沾染气息看,应在数日之内,不会太久。且锦囊是从内部被撕开,像是有人匆忙取走内中之物,导致粉末残留。故贫道推测,此物原本就存在于锦囊之内,被赵文远携带。凶手杀死赵文远后,取走了锦囊中的某样重要物品(很可能就是与‘阴煞蚀灵咒’直接相关之物),匆忙间未能清理干净,才留下这点粉末。”
赵文远贴身携带与邪术相关的媒介!这个发现,让赵文远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他绝不仅仅是一个被陈友谅操控的普通吏员那么简单!他很可能更深地卷入了“玄”先生的阴谋,甚至可能本身也懂得一些邪术,或者至少,是邪术材料的经手人!
“难道赵文远才是‘玄’先生?”裴烈忍不住插话,但随即自己又摇头否定,“不对,赵文远已死,而蚀灵袭击发生在昨夜,他若已死,如何操控蚀灵?而且,他若真是‘玄’先生,又怎会如此轻易被灭口?”
“他自然不是‘玄’先生。”沈铁山断然道,“但他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中间人,或者执行者。‘玄’先生通过陈友谅控制南陵官场,而赵文远作为陈友谅的心腹,很可能直接负责与‘玄’先生或其手下联系,并处理一些具体事务,比如……收集、转运炼制邪术的材料。那锦囊,可能就是用来盛放此类物品的。而他脚底的疤痕……”
沈铁山目光再次投向那疤痕的拓印,一个惊人的猜想,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那疤痕,或许并非单纯的标记或惩戒,而是一种……‘禁制’或者‘烙印’!是‘玄’先生或其组织,用来控制手下,防止其背叛的手段!赵文远脚心有,那陈友谅身上,是否也有?刘瘸子,‘老鬼’,甚至‘玄’先生的其他手下,身上是否都有类似的隐秘烙印?”
这个猜想,让勘问所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个“玄”先生所掌控的组织,其严密和可怕程度,远超想象。他们不仅用利益、权势笼络,更用这种邪恶的烙印加以控制,让人不敢轻易背叛。
“查!立刻秘密提审所有与陈友谅、赵文远过往密切的官吏、衙役、乃至其家眷仆役!以诊病、查验身体为由,重点检查他们的脚底、腋下、后背等隐秘部位,看是否有类似疤痕!记住,要隐秘,不可引起恐慌!”沈铁山当机立断。这是一条可能直指核心的线索!
命令刚下,门外又有校尉来报。
“禀大人!派去暗访玉器行的兄弟回报,在城西‘聚宝斋’查到线索!约半年前,‘聚宝斋’曾售出一批同样款式的青玉如意云头佩,共十二枚,买主是……是南陵府衙的一位书办,名叫周顺,据说是为府衙采买,用作……用作给上头某位大人寿辰的贺礼。但经手此事的掌柜回忆,当时周书办似乎提过一句,其中有一枚玉佩的玉质,似乎与其余略有不同,但当时并未在意。”
“周顺?南陵府衙的书办?”沈铁山脑海中迅速调阅关于此人的信息。周顺,一个不起眼的书办,地位远在赵文远之下,负责一些文书抄录、采买杂事。“他现在何处?”
“地动后,此人幸存,目前和家眷一起,被安置在城西的临时棚户区。属下已派人暗中监视,并未打草惊蛇。”
“立刻‘请’周顺来勘问所!记住,要‘客气’点,别惊动其他人。”沈铁山特意强调了“请”字。这个周顺,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赵文远身上那枚摔碎的玉佩,竟然与半年前府衙采买的一批贺礼玉佩同款?是巧合,还是别有隐情?那枚“玉质略有不同”的玉佩,是否就是赵文远身上那枚?它又有什么特殊之处?
很快,一个穿着半旧棉袍、面带惶恐、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正是书板周顺。他显然被这阵势吓坏了,一进门就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周顺,见过诸位大人!不知……不知大人传唤小人,有何吩咐?小人……小人一向安分守己,绝无作奸犯科啊!”
沈铁山示意他起身,语气平淡:“周书办不必惊慌,本官传你来,只是询问一些旧事,与地动无关,你据实回答即可。”
周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沈铁山。
“周顺,本官问你,约半年前,你是否经手,从‘聚宝斋’为府衙采买过一批青玉如意云头佩?”
周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问这个,忙不迭点头:“是,是,确有此事。当时……当时是陈知府……哦不,是罪官陈友谅吩咐下来,说要为……为省里某位藩台大人的寿辰准备贺礼,让采买一批寓意吉祥的玉器。小人经办,就从‘聚宝斋’订了十二枚上好的青玉如意云头佩,都是同一块料子出的,雕工也一致。”
“十二枚玉佩,如今何在?”沈铁山问。
“这……”周顺脸上露出难色,“回大人,那批玉佩,采买回来后,就……就交给陈知府了。之后如何处置,小人就不知道了。想必……想必是作为寿礼送出去了吧?”
“送出去了?送给了哪位藩台大人?何时所送?可有回执或记录?”沈铁山步步紧逼。
周顺额头冒汗:“这……小人只是区区书办,这等送礼的机密之事,陈知府怎会告知小人细节?小人只是依命采买,银货两讫后,便将玉佩交给了陈知府身边的长随。至于送给了谁,何时送的,小人……小人一概不知啊!府衙的账目上,也只记了采买玉器一笔,并未注明用途和去向……”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意识到这其中有问题。府衙采买贵重玉器,却无具体去向记录,这本就不合常理。
沈铁山与裴烈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有问题。陈友谅假借给上官送礼之名,采买了十二枚玉佩,但很可能根本就没送出去,或者只送出了一部分,其余的,不知用作何途。赵文远身上那一枚,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本官再问你,”沈铁山拿起那几块玉佩碎片,放在周顺面前,“你可还记得,当时‘聚宝斋’的掌柜是否提过,这批玉佩中,有一枚玉质与其余略有不同?”
周顺仔细看了看那些碎片,又努力回忆了一下,迟疑道:“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那掌柜是随口提了一句,说这批玉佩料子极好,唯其中一枚,靠近边缘处有一小片天然石纹,颜色比别处稍深一丝,不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影响品相。小人当时也没在意,毕竟玉器天然纹理,略有差异也是常事。大人,这碎片……莫非就是那批玉佩中的?”
沈铁山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枚略有不同的玉佩,当时是单独存放,还是混在一起?”
“是混在一起的。交货时,十二枚玉佩都装在同一个锦盒里,用绸布垫着,小人也没细看哪一枚是哪个。怎么,大人,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周顺惴惴不安地问。
问题大了。沈铁山心中冷笑。陈友谅采买十二枚相同玉佩,其中一枚略有不同。赵文远贴身佩戴一枚同样款式的玉佩,并在临死前摔碎。这绝不是巧合。那枚“略有不同”的玉佩,很可能被做了特殊标记,用于某种特殊的联络、识别,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用途。而赵文远,恰好拥有这枚特殊的玉佩。
“那枚玉佩的不同之处,除了颜色稍深,可还有其他特征?比如,重量、手感、或者……在特定条件下,是否会显现特殊纹路、字样?”沈铁山追问,他想到了某些用于传递密信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器物。
周顺茫然摇头:“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只是经手采买,并未细看。那掌柜也就提了那么一句颜色稍深,别的没说。”
看来,关键还在那枚摔碎的玉佩本身,以及“聚宝斋”的掌柜身上。
“裴将军,立刻派人,将‘聚宝斋’的掌柜‘请’来!要快!”沈铁山下令。他有一种预感,这枚玉佩,或许隐藏着重要的秘密。
等待“聚宝斋”掌柜到来的时间里,沈铁山又仔细询问了周顺关于陈友谅、赵文远平日的一些琐事,但周顺职位低微,所知有限,并无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不过,他无意中提到,大约三四个月前,赵文远曾有一段时间显得特别忙碌,经常不见人影,说是奉陈知府之命,外出公干,但具体去做什么,无人知晓。
三四个月前?那正是“九阴引煞大阵”可能开始布置的时间段!赵文远的外出“公干”,是否与此有关?
就在这时,派去暗中调查陈友谅、赵文远亲近之人身上是否有隐秘疤痕的校尉回来了,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禀大人!属下等以巡查防疫、查验身体为由,秘密检查了与陈、赵二人过往密切的十七人,包括几名衙役、陈友谅的两名妾室、赵文远的妻子,以及几名常与他们往来的商贾。在其中五人身上,发现了类似的、极其细微的圆形疤痕!”
沈铁山霍然起身:“何人?疤痕在何处?”
“陈友谅的一名贴身长随,疤痕在左肩胛骨下;赵文远手下的一名心腹衙役,疤痕在右脚脚心;一名与陈友谅有生意往来的米行老板,疤痕在后腰;还有两人,是南城两个小帮派的头目,疤痕分别在左腋下和右小腿肚。疤痕位置、大小、形状,均与赵文远脚底的极为相似!皆在隐秘处,若非特意寻找,极难发现!”
五人!竟然有五人身上发现了同样的隐秘疤痕!这绝非偶然!这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种标记,一种隶属于某个隐秘组织的标记!陈友谅、赵文远,以及他们的部分心腹、乃至有利益往来的商人、帮派头目,都被打上了这种标记!这意味着,“玄”先生的势力网络,早已渗透到南陵城的官、商、乃至地下世界!
“那五人现在何处?可曾控制起来?”沈铁山急问。
“除陈友谅的贴身长随在地动中失踪(生死不明),米行老板三日前因‘急病’暴毙,其余三人皆已被暗中控制,单独看押,未走漏风声!”
急病暴毙?沈铁山心头一沉。又是灭口!对手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个疤痕可能暴露身份,已经开始清理了!
“立刻提审那三人!分开审,重点问他们身上疤痕的来历!何时、何地、被何人所烙?若不交代……”沈铁山眼中寒光一闪,“可用些手段!但要留活口!”
“是!”
“聚宝斋”的掌柜也被带到了。这是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姓金,是“聚宝斋”三代经营的老掌柜。他显然也被这阵势吓得不轻,但比周顺要镇定些。
沈铁山没有绕圈子,直接拿出了那几枚玉佩碎片,问道:“金掌柜,你看看,这可是你店中所出之物?”
金掌柜戴上老花镜,拿起碎片,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又看,还用手指轻轻摩挲断面,半晌,才放下碎片,肯定地点点头:“回大人,这玉质、这雕工,确实是小店所出。而且……如果老朽没看错,这应该就是半年前,周书办来采买的那批青玉如意云头佩中的一枚,就是老朽当时提过,玉质略有不同的那一枚。”
“哦?你如何能确定,就是那略有不同的一枚?”沈铁山目光如炬。
金掌柜指着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上面有一道天然的、颜色略深的石纹:“大人请看,这道‘青苔纹’,是这块玉料独有的特征,当时一共出了十二枚玉佩,唯有这一枚,边缘恰好带了这么一丝‘青苔纹’,颜色比别处稍深一厘。老朽做这行一辈子,对经手的玉料特征,记得很清楚,绝不会错。”
“除了颜色稍深,这枚玉佩,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比如,重量、手感,或者……在特定条件下,是否会显现特殊纹样?”沈铁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金掌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铁山,又看了看旁边的玉衡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若有隐瞒,与逆党同罪论处!”沈铁山声音转冷。
金掌柜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大人明鉴!老朽不敢隐瞒!只是……只是此事有些蹊跷,老朽也不敢确定……当时雕刻这批玉佩的师傅,是小店最好的老师傅。他雕完这批玉佩后,曾私下跟老朽提过一句,说其中一枚带‘青苔纹’的,手感似乎……似乎比别的略轻一丝,几乎难以察觉。他以为是玉质略有疏密不同,也未在意。后来交货前,老朽照例请了一位相熟的道观居士,为这批玉器做简单的‘净符’祈福。那位居士看过之后,也说那枚带纹的玉佩,‘气’似乎有些不同,但也说不上来具体,只说或许是天然纹路影响了气场……”
手感略轻?气场不同?沈铁山和玉衡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玉质略轻,可能意味着内部有极细微的空隙或结构不同。而气场不同……
玉衡子走上前,拿起那几块碎片,闭上眼睛,指尖清光流淌,缓缓拂过碎片断面,仔细感知。片刻,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玉佩……内部被人以极高明的手段,镂空了一部分!镂空处,被填入了东西!”玉衡子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填入之物,被特殊手法封存,隔绝了气息,若非玉佩破碎,贫道也难以察觉!但即便如此,依旧有极淡的、阴邪的煞气残留!与那锦囊中粉末的气息,同出一源!”
玉佩内部被镂空,填入了东西!而且是与“阴煞蚀灵咒”媒介同源的东西!这枚看似普通的玉佩,竟然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隐藏、传递邪术材料的容器!
沈铁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陈友谅以采买贺礼为名,定制了一批特殊玉佩,其中一枚被做了手脚,内部镂空,填入邪物。这枚玉佩,最终到了赵文远手中,被他贴身佩戴。赵文远很可能就是利用这枚玉佩,来隐藏、携带那些见不得光的邪术材料!而他脚底的疤痕,可能就是加入这个隐秘组织,或者接受某种控制的标志!
这是一个何等严密、何等邪恶的组织!以烙印控制成员,以特制玉佩传递隐秘物资,以邪术谋夺地脉龙气!其图谋之大,手段之诡,令人心惊!
“立刻将所有碎片收集好,请玉衡子真人设法在不进一步破坏的前提下,尝试取出其中所藏之物!”沈铁山压下心头的震撼,立刻下令。这玉佩中的东西,可能就是揭开“玄”先生真面目的关键!
他又看向面如土色的金掌柜和周顺,知道从他们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对手行事极为谨慎,不会让这些外围经手人知晓核心秘密。
“将二人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沈铁山挥挥手。金掌柜和周顺如蒙大赦,又被带了下去。
勘问所内,再次只剩下沈铁山、玉衡子和裴烈三人,以及那堆看似普通、却隐藏着惊人秘密的玉佩碎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看来,我们找到了他们的命门之一。”沈铁山看着玉衡子手中那泛着微光的玉佩碎片,缓缓说道,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以烙印控制,以玉佩传物。赵文远是其中一环,陈友谅很可能也是,甚至那个‘老鬼’,那个刘瘸子,都可能身有烙印。他们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伙,而‘玄’先生,就是他们的头目。昨夜蚀灵袭击,今日赵文远被灭口,刘瘸子失踪,米行老板‘急病’暴毙……他们在断尾求生,在清除一切可能暴露的线索。”
“但我们也抓住了他们的尾巴。”裴烈握紧了刀柄,眼中燃起战意,“王五的供词,‘老鬼’左腿微跛。五人身上的隐秘烙印。还有这玉佩中的秘密。他们清理得越快,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玉衡子将玉佩碎片小心收起,神色凝重:“沈大人,裴将军,此事务必万分谨慎。对方手段诡异狠辣,且精通邪术。这玉佩中之物,阴邪异常,需以特殊手法处理,稍有不慎,恐生祸端。且对方已知晓我们在追查烙印之事,那米行老板之死便是明证。接下来,他们必有更激烈的反扑。凌虚子师兄那边,守卫还需加强。”
沈铁山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如血的残阳,仿佛看到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狰狞面孔。“他们想断尾,本将就偏要把他们的尾巴,连同脑袋,一起揪出来!传令,全城暗中排查所有腿脚有残疾、尤其是左腿微跛者!同时,以防疫为名,对全城所有幸存者,进行‘体检’,重点查验脚底、腋下、肩背等隐秘部位,寻找类似疤痕!尤其是与陈友谅、赵文远有过往来,或身份可疑者,一个不漏!”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我们已发现隐秘烙印、怀疑有邪教组织潜伏南陵的消息,稍微放出去一点,但要模糊,只说疑似,不提及具体特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会不会自乱阵脚,露出更大的马脚!”
“是!”
夜幕,再次降临。南陵城在经历了白天的喧嚣与暗流后,似乎暂时沉寂下来。但勘问所内的灯火,却一直亮到了深夜。玉衡子在尝试安全开启玉佩,提取其中隐藏之物。裴烈在安排新一轮的排查与监控。沈铁山则站在地图前,将今天得到的所有线索,一点点标注、串联。
王五,“老鬼”,左腿微跛,声音嘶哑。刘瘸子,南城地头蛇,地动前与“老鬼”接触,地动后失踪。赵文远,脚底有隐秘烙印,贴身玉佩暗藏邪物材料,被灭口于漱石斋。陈友谅,同样可能身有烙印,定制特殊玉佩,如今生死不明。五名身上有烙印者,一人失踪,一人“暴毙”,三人被控制。“玄”先生,精通邪术,布下“九阴引煞大阵”,昨夜操控蚀灵袭击凌虚子,今日又灭口赵文远……
线索越来越多,那张隐藏在迷雾后的网,轮廓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但核心的那个节点——“玄”先生,他究竟是谁?藏身何处?是那个“老鬼”吗?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那枚玉佩中隐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能否成为揭开最终谜底的关键?
沈铁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清波坊漱石斋的位置。赵文远死在那里,王五在那里抛尸,“老鬼”在那里出没……那里,一定还藏着更多的秘密。或许,是时候再去一次漱石斋,进行一次更加彻底的搜查了。不是大张旗鼓,而是悄无声息,在对手以为他们注意力被别处吸引的时候。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凌虚子真人所在的城中心方向,那微弱的土黄色光晕,在夜色中倔强地闪烁着,如同风中的烛火,却始终不曾熄灭。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猎手已经锁定了猎物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虽然迷雾依旧浓重,但锋利的刀刃,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近了猎物的咽喉。只是,谁又能确定,那黑暗中潜伏的,不会突然亮出更毒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