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离扬在即，整座扬州城的上层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官场同僚的送行宴、官眷们的惜别会，接踵而至。盛紘连日来意气风发，携盛长柏、盛长枫及声名鹊起的“任明远”，忙于赴那为新任通判接风兼为自己饯行的盛大官宴。盛老太太与王大娘子则被一众官眷簇拥着，在另一处精致园林中品茗话别，言笑晏晏间，尽是恭维与不舍。盛府上下，一派即将跃迁的繁忙与喧嚣。
与外间的热闹光鲜截然不同，林栖阁内室，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阴冷算计的气息。
林噙霜斜倚在铺着苏绣软垫的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颗饱满晶莹的葡萄，却无心品尝。她面前，心腹周雪娘躬身立着，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小娘，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了。卫氏那边，府里惯请的稳婆张妈妈，两坛上好的‘女儿红’灌下去，此刻正抱着空酒坛子鼾声如雷，便是打雷也惊不醒了。至于那个常来府里看诊、颇懂些妇人科的李郎中……”周雪娘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得意的弧度，“奴婢亲自盯着他喝下了那盏‘特制’的凉茶，这会儿怕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正抱着恭桶呕得昏天黑地，唱大戏呢。”
林噙霜慵懒地“嗯”了一声，将葡萄随意丢回缠枝莲纹的瓷盘中，拿起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要抹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她眼波流转，带着淬毒的凉意和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吩咐下去，卫氏院里要热水要布巾，尽管给，要多少给多少，务必让阖府上下都瞧着，咱们林栖阁是如何‘尽心尽力’、‘体贴入微’地伺候她生产的。至于结果嘛……”她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瘆人，“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是她自己命薄福浅，撑不过去，老天爷要收人，谁又能拦得住？横竖…怪不到我们头上。”
卫小娘的院落，此刻已沦为一片绝望的炼狱。
压抑的痛呼早已嘶哑，渐渐转为断续的、气若游丝的呻吟。产房内，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汗味，压得人喘不过气。卫恕意躺在被汗水与血水反复浸透的床褥上，面色灰败如纸，唇色尽失，眼神涣散空洞，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丹菊跪在床边，徒劳地用湿布擦拭着卫恕意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她的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麻木。小桃缩在墙角阴影里，吓得浑身筛糠般抖动，连哭泣都失了声，只会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
“稳婆呢？！郎中呢？！都死绝了吗？！再去催！再去请啊！”丹菊猛地抬起头，朝着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明显是林噙霜指派来的粗使婆子发出泣血般的嘶吼，声音因绝望而尖利疯狂。
一个吊梢眼的婆子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回道：“丹菊姑娘，你急赤白脸地吼什么？张妈妈吃醉了酒，正醒着呢！李郎中午膳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上吐下泻，挪不动步呢！姨奶奶（林噙霜）已经派人去催了，再等等吧！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不叫的？忍忍就过去了！嚎得这般晦气！”
“忍忍？！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忍忍就能过去的吗？！”丹菊目眦欲裂，指着卫恕意身下那不断渗出、颜色越来越深的血渍，“你们这是要活活耗死我家小娘！你们不得好死！”回应她的，只有婆子们更加冷漠的嗤笑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眼神。
盛明兰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在床尾，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她听着阿娘那越来越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看着丹菊姐姐绝望的挣扎，看着那些婆子们脸上恶毒的笑容，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仿佛连血液和灵魂都被彻底冻结。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酷似卫恕意的、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冲刷后，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床尾弹起，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挡在门口的婆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在盛府迷宫般的回廊里亡命狂奔，脑海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烈焰般燃烧：找到爹爹！找到能救阿娘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