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来了!江野踮着脚尖朝山道那头张望,一眼瞅见天边掠过来几十道飞剑的光芒,登时嗓门都高了八度,送外卖的终于是到了!哎不对啊,你们家点外卖还买一送一?
顾长庚的腰杆子终于挺直了。
刚才被江野一番阴阳怪气堵得胸口发闷,这会儿总算找回了场子。
他嘴角那一丝冷笑终于挂得自然了,就像憋了半天的尿终于找到了茅坑,浑身上下透着舒坦。
方知意,顾长庚一字一顿,我说过,一盏茶的功夫,你就知道什么叫四面楚歌。
江野没搭理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身后这五个,先看看石破那件灰扑扑的褂子,再看看云逸歪在树上的懒散样,最后视线落在刑寒那张冷冰冰的脸上。
沉默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五个打五十六。不愧是仙界,实力就是强。搁我以前那个小破世界,这种人数悬殊的局,都是我一个人上的。
云逸终于从树上睁开了一只眼,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那小世界的修仙者质量得差到什么程度,你居然能一个人对付五六十个?
……你闭嘴。江野没好气地瞪他,跟你们这些天龙人说不清楚。含着灵脉出生的人,哪懂我们泥腿子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
林清玄懒得听他俩拌嘴。
从刚才开始他就在解腰上挂着的那些零碎了,手指翻飞,三样东西被他捻在指间——一枚古镜,镜面泛着青蒙蒙的旧色,像是从哪座千年古墓里刚扒出来的;一只铜铃,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小巧,却有种说不出的厚重感;一根短笛,通体乌黑,笛孔边缘磨得锃亮,显然是用惯了的物件。
江野凑过去,压低声音:老林,打算怎么整?
林清玄没应声。
手一扬,那枚古镜脱手飞出,稳稳悬停在半空中,镜面朝下,像一只从天穹深处睁开的巨眼,阴沉沉地盯着下方的每一个人。
紧接着铜铃被他甩了出去,精准地挂在对面的歪脖子松树上,铃舌纹丝不动,但铃身上有一圈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波纹在无声扩散。
短笛更干脆,直接被他往脚边的泥地里一插,笛孔朝天,山风刚巧从坡上卷过来,灌进笛孔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三样法器各就各位,林清玄拍了拍掌心里并不存在的灰尘,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阵中阵。
江野正要追问什么叫阵中阵,林清玄手上又多了两样东西——一块玉牌,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左右开弓,分别拍进了身侧两步远的地面里。
土层翻开又合拢,连个多余的土渣都没溅出来。
然后他腰上最沉的那块镇岳印也被他掏出来了,这回想都没想,直接捏在掌心,黑色的灵气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地往外渗,把周围的空气都染得暗了几分。
对面那新到的二十八人已经丝滑地融进了包围圈,补位的补位,衔接的衔接,显然平时没少练这种以多围少的战术。
慕容靖站在阵心位置,目光如电,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喝:补阵!
玄武壁的青色光幕肉眼可见地厚了两层,像给整座山头裹了件青色铠甲。
地缚阵的阵纹也在同一时刻重新亮起来,纵横交错的土黄色纹路从地面浮现,六条粗壮的锁链从泥土深处探出蛇头,沿着地表游走,悄无声息地朝五人脚下缠过去。
江野低头,看见自己脚脖子上已经绕了一圈土黄色的链子。
他使劲跺了两脚,泥地都震了三震,那锁链纹丝不动,反而又收紧了一圈。
哎我说,他抬起头,满脸诚恳地看着对面那群人,你们这到底是打群架还是玩捆绑play呢?道具准备这么齐全,平时没少研究吧?
顾长庚这次真没跟他废话。青锋剑朝前一指,剑尖上青光暴涨,像点了盏信号灯,喉咙里压出来的就只有三个字:压上去!
五十六道灵光同时炸开的阵仗,确实吓人。
整座山头的地皮都在哆嗦,半空中那些灵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兜头盖脸罩下来,带着沉闷的压迫感,像一整片天塌了。
林清玄终于动了。
他掌心的镇岳印被他反手一拍,黑色的波纹没有像之前那样向外扩散,而是笔直地冲天而起,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插云霄。
那面悬在半空的古镜不偏不倚接住了这道黑光,镜面一翻,黑光被折射成三十六道纤细的黑线,每一道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似的,分别对准了围阵的每一个薄弱节点。
快。
快得离谱。
第一道黑线射在地缚阵阵纹的交汇处,泥土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和土块四溅,那根刚缠上来的土锁链应声断成了两截。
第二道打在了玄武壁的左侧薄弱点,青色光幕上裂开一道蜘蛛网似的缝隙。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几乎同一时刻落下,整个围阵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捅了几十针,灵光紊乱得跟出了故障的霓虹灯似的,闪得人眼晕。
慕容靖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嘶着嗓子喊:稳住!都给我稳住!灵力往里灌!别让阵散了!
五十六人同时发力,黄光和青光同时暴涨,那些裂缝被强行弥合回去,光幕重新连成一片。
林清玄根本没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第二波又来了。
那枚挂在松树上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动,叮铃铃一串脆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符落下去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小刀,精准地割在灵力交汇的节点上。
刀刀见血。
顾长庚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分明感觉自己往阵里灌的灵力没断,量也没减,但效率掉了一大截,像蓄满了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十成力气最多剩下六成使出来了。
经脉里的灵力运转得磕磕绊绊,像河道里突然塞满了淤泥。
他身后一个顾家长老认出了这铜铃的来历,声音都劈叉了:蚀灵铃!是蚀灵铃!别让他摇第三下!快打断它!
晚了。
江野脚边那根插在土里的短笛忽然呜呜地响了一声,声音低沉绵长,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叹息。
紧接着地面亮起一圈白色的光圈,莹莹泛光,把五人圈在了中央。
那光圈一亮,对面六十人的灵力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本来攒足了劲儿往阵法里灌的,忽然有一部分莫名其妙地脱了手,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牵引力朝那支短笛的方向倾泻过去。
控场、削弱、吸灵,三件一套,江野在旁边看得连连咂嘴,眼神都带了几分敬重,老林你这腰上挂的是法器还是外挂啊?搁游戏里你这是官方开挂选手,举报都没处举报。
林清玄面无表情地把镇岳印收了起来,又从腰上摘下来一枚黑印章。
这印章跟镇岳印差不多大小,但底部的刻纹全是另一种陌生的路数,阴刻的纹路蜿蜒曲折,像盘着一条沉睡的蛇。
镇魂印。
他把这枚印章搁在石破肩头,拍了拍石破的后背:拿着,往前顶。
石破老老实实地了一声,肩膀一耸把那沉甸甸的印章扛稳了,左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地面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对面六道试图近身拦截的灵力攻击同时撞在他身上,气势汹汹的刀光剑影砸下来,就跟大浪拍在礁石上似的——浪花四溅,礁石纹丝不动。
石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又迈了一步。
围他!别让他靠近阵眼!顾长庚急了,指挥着身边七八个人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劈头盖脸一顿乱砍,全落在石破身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那件灰布褂子被割了三四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上面横七竖八全是白印子,别说见血,连道红痕都没泛起来。
石破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又添了新伤口的褂子,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丝惆怅:又烂了……这件刚缝好没几天呢。
江野在他身后喊:石破你别心疼衣裳了!再心疼回去我给你买十件!往前顶!把他们阵眼给我踩了!
石破了一声,左脚又迈出去一步。
这一步比前面两步都沉,落脚的地方泥地凹陷下去一个浅坑,四周的地缚阵阵纹跟着暗淡了一片。
云逸终于不靠他那棵树了。
他怀里那把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鞘,剑身细得跟柳叶似的,薄如蝉翼,泛着一层蒙蒙的白光,像月光落进了溪水里。
他把剑平举齐眉,手腕一转,整个人忽然散开了——字面意义上的散开了,身形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变成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腰开始往上漫,越铺越广,转眼就把整个战场吞了进去。
雾气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人影幢幢的,都隔了层磨砂玻璃,五官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顾长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那雾气邪门得很,根本不需要吸入口鼻,顺着皮肤毛孔就往经脉里渗,像细密的针尖扎进每一处穴位,又疼又麻,灵力运转的线路被堵了两成还多。
别吸!雾气有古怪!慕容靖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但已经太迟了。
雾气弥漫之处,二十几个修为稍弱的世家弟子已经乱了阵脚
。有人惊恐地看见自己袖口盘着一条吐信子的青蛇,有人低头发现脚边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蝎子,还有人拔剑朝着空处疯狂乱砍,嘴里喊着谁在我背后!出来!——那儿分明连个人影都没有。
幻象。
顾长庚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之下强行提神,剑在面前扫了一圈,剑光所过之处逼退雾气三尺,但那团白雾像有生命似的,刚退开又漫回来,速度比他扫的还快。
他余光瞥见自家一个旁支弟子正冲着空气疯狂出剑,嘴里吼着别过来别过来,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外泄,阵纹又暗了一大片。
江野站在白雾边缘看得直乐,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哎哟你们这不行啊,就搞个雾就把你们搞成这样了?要再来个烟雾弹你们是不是得打妖妖灵报警了?
云逸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懒懒散散的,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少说两句……留点力气……
我留着呢留着呢,江野嘴上应着,手上一点没闲着。
他一拳砸出去,正怼在一个已经被幻象吓得快崩溃的赵家弟子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十几丈远,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震得松针扑簌簌往下落,翻了翻白眼就人事不省了。
刑寒终于从石头边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像生了锈的机关人,一截一截往上抻,关节咔咔作响。
站直之后他抬手在自己肩头抹了一把,一层幽蓝色的薄冰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从指尖覆盖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和后背。
不到三息的功夫,他整个人被一副冰甲裹得严严实实,冰面上结着六棱形的冰花,寒气从甲胄缝隙里丝丝往外冒。
他站的方圆一丈之内,泥地冻成了白茬,石头挂了一层薄霜,连空气里飘着的白雾都被冻成了细碎的冰晶,簌簌往下掉。
卧槽。江野忍不住骂了一声,刑寒你跟我打的时候可没穿这玩意儿!
刑寒眼皮都没撩一下:跟你打,用不着。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江野一边回嘴一边侧身闪开一道偷袭过来的剑光,什么叫跟我打用不着?合着你跟我比划是热身,跟他们打是决赛?有你这么偏心眼子的吗?
刑寒不理他了。
他单手朝天举了起来,五指张开,虚虚一握。
所有人都抬头往天上看。
天上什么都没有。
晴空万里,连片云彩都找不见。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头顶上压下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把整片天穹戳了个窟窿,窟窿里灌进来的全是北地深冬腊月里的风,凉得人骨头缝都在打颤。
然后冰锥下来了。
第一拨三十六根,每一根都有成人的手臂粗细,尖端泛着幽蓝色的冷光,破空声尖锐刺耳,落下来的时候像三十六支冷箭同时射向地面。
地缚阵仅剩的那几根土锁链被砸断了三根,碎片横飞。
玄武壁的光幕上被砸出十几个拳头大的凹坑,碎冰碴子和灵光碎片搅在一起乱飞,打在脸上生疼。
补阵!给老子补阵!慕容靖嗓子都喊劈了,一边喊一边不要命地往光幕里灌灵力。
他身边一个柳家弟子躲闪不及,被一根冰锥擦过肩膀,整条胳膊瞬间冻成了青紫色,疼得惨叫一声就缩了回去。
第二拨冰锥紧跟着落下来,比第一拨还密。
四十八根,落点精准得恐怖,一根都没落在五人所在的那个白圈里,全砸在了对方阵型最密集的位置。
地缚阵彻底碎了。
土黄色的阵纹被冰锥砸得四分五裂,地面上纵横交错的纹路断成了一截一截,跟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似的,再也聚不起来。
那些土锁链也断成了十几截,散在地上像枯藤一样毫无生气。
玄武壁还勉强撑着一口气,但青色光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纹,像一块被重锤反复敲过的钢化玻璃,全靠六十个人咬着牙硬顶才没当场碎掉。
刑寒放下手。
冰甲上的冰花又厚了一层,他呼气的时候,嘴里哈出来的白气能凝成细细的冰线,飘出去三尺多远才缓缓散开。
漂亮!江野拍着巴掌叫好,冰法牛逼!冰法永远的神!哎?你们还撑着呢?还不跑呢?我都替你们累得慌。
顾长庚的脸已经彻底青了。
他右手握剑的虎口被震裂了一条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洇开暗红色的湿痕。
左手的玉符早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大概是被冰锥那轮轰炸给震脱了手。
他身边还能站着的人,数了数,不到四十。
但他咬死了牙关没退。
顾家的脸面不能丢在这儿。
六十个人被五个围杀的消息传出去,顾家往后在修真界就不用混了,见面就得被人戳脊梁骨。
死顶!顾长庚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丝的味道,他们撑不了多久!再顶一盏茶的功夫!
他说得其实没错。
五个人确实都在扛着巨大的消耗。
石破身上那些白印子已经开始泛红了。
好几道被反复劈砍的位置透了血丝出来,伤口虽然不深,但密密麻麻渗出来的血珠子顺着皮肤往下滑,把那件破烂褂子染了好几块暗红色的湿斑。
云雾里的云逸咳了两声。
白雾的浓度明显淡了下去,幻象的效果也不如刚才那么逼真了。
有几个被折腾得够呛的世家弟子开始慢慢清醒过来,迷迷瞪瞪地重新捏诀。
刑寒的冰甲也裂了。
左臂那块被顾长庚的青锋剑狠狠劈过一记,裂了条大口子,寒气从裂缝里滋滋地往外泄,冰甲肉眼可见地在变薄。
林清玄腰上挂的那些零碎,基本上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铜铃碎了半只,只剩个空壳子叮叮当当地晃。
短笛的笛身裂了三道长长的缝,再吹一声估计当场就得散架。
古镜的镜面黯淡得像蒙了层灰,照什么都照不清楚。
玉牌断成了两截,一截捏在他手里,一截不知道崩到哪儿去了。
他只剩一枚镇魂印还攥在掌心里。
黑色灵气淡得像层水汽,隐隐约约的,跟快熄了火的灶台一样。
他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你欠我八百万清冷表情,但额角沁出来一层薄薄的汗,呼吸也比平时深了不少,胸口起起伏伏的。
只有江野不用抗伤害、不用控场、不用结阵,只管提着拳头满场乱锤,状态反而是五个人里最好的。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他的灵力同样见了底,最后一拳砸出去的时候,拳头上附着的灵光薄得跟纸片似的。
老林,江野喘了口气,转头看林清玄,你之前说的那个……能破但没必要的手段,现在有必要的了没?
林清玄扫了一眼战局。
对面还剩三十七八个能站着的。
倒下的二十来个里,有一半是被冰锥砸晕的,有一半是被云逸的幻象折腾废的,真正被打死的没几个。
毕竟五打六十,能把对面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但继续耗下去,五个人都要被拖垮。
石破的血越流越多,云逸的脸色白得像纸,刑寒的冰甲快碎光了,他自己的法器也快见底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镇魂印,拇指按在印底那道最深的刻纹上,灵力猛然往里一灌。
镇魂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吵醒的困兽在喉咙里滚了一声闷雷。
紧接着,黑色的灵气从印底炸开,这次没有波纹也没有细线,而是一道粗壮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成一蓬黑色的雨丝,密密麻麻地朝对面洒落。
每一滴黑色雨丝落在灵光上,都像一滴滚油滴进了水里——滋啦一声,灵光被灼穿一个小洞,黑烟袅袅冒起来。
三十多个人同时感觉到经脉深处的灵力被什么东西生生剜掉了一块,那种痛说不上来的钻心,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刮。
有人当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有人扔了兵刃抱着胳膊惨叫,还有人直接被灵力反噬震得口吐鲜血翻倒在地。
玄武壁终于碎了。
青色光幕从中心开始焦黑,像被火燎过的纸,一点点坍缩、炭化,然后向四周溃散。
最后那层薄薄的光膜炸成漫天碎光,像碎了一地的青瓷,再也拼不回来了。
地缚阵的阵纹早就不剩什么了。
剩下那几截残破的锁链在泥地里无力地抽搐了两下,像垂死的蚯蚓,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顾长庚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拄着青锋剑才勉强没趴下去。
浑身都在抖,灵力反噬带来的剧痛从丹田一路蹿到四肢百骸,喉咙里堵了一大口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憋得他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身边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了。
剩下的那些,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抱着断臂往外爬,有的被自己的灵力反噬撞晕了头,踉踉跄跄往山崖那边走,眼神涣散得跟梦游似的。慕容靖靠在一截树桩子上,嘴角挂着一道血痕,眼睛里的惊骇多过了恨意。柳家的灰袍客最惨,整个人被那蓬黑色雨丝浇了个透,袍子破得跟筛网一样,趴在泥地里起都起不来,后背一抽一抽地颤。
顾长庚闭了闭眼。
撤……
第一个跑的赵家弟子头都没回,踩上飞剑就往山外蹿,一溜烟就没影了。
第二个第三个跑得更快,像屁股上点了火的兔子一样蹿得飞快。
剩下的互相搀扶着、抱着伤者、拖着昏迷的同族,阵型也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树倒猢狲散似的朝四面八方没命地逃。
顾长庚是最后一个走的。
两个顾家旁支的子弟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剑他也顾不上去捡了,就那样歪歪斜斜地被拖着往山下走,脚步踉跄,衣袍上沾满了泥和血。
山头上一下子就空了。
草没了,树倒了,石头裂了满地。到
处是碎冰碴子、碎玉片、剑痕和脚印,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干净的白色雾气和碎冰凝成的晶粉,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下了一场钻石雨。
江野一屁股坐进烂泥地里,仰面朝天躺了下去,手脚摊开成个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操,他望着头顶那片被雾气搅得灰蒙蒙的天,五个打六十,赢了。我们真牛逼。这话我回去能吹三年。
石破盘腿坐了下来,低着头扒拉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灰布褂子,手指头捻着那些被刀剑割出来的口子,嘴里嘟嘟囔囔的:这件真补不回来了吧……袖口也烂了,后背也烂了,胸口还裂了这么大一条……江野你说给我买十件的,你可不能赖账。
不赖账不赖账,江野躺在地上摆摆手,等回去我让老林从顾长庚那堆破烂里给你扒一件,他那袍子料子好。
那是女式的……
那就让他赔钱!
云雾慢慢收拢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山腰往下撤。
云逸从雾气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他那把柳叶剑,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一样,脚步虚浮得跟踩棉花似的,走两步晃三晃。
他走到江野旁边,靠着那半截歪脖子松慢慢滑坐下来,后背抵着树干,眼睛一闭,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别吵……我睡会儿。
刑寒身上的冰甲碎了一地,他蹲回原来那块石头旁边,双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
他又开始在泥地上画圈了,但手抖得厉害,那圈画到一半就哆嗦着断了线。
他盯着那个没画完的圈愣了两秒,最终还是把手收回来揣进了袖子里,缩着肩膀不再动了。
林清玄站在原地,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法器残骸一件一件捡起来。
铜铃的碎壳子、笛子的残段、碎成几块的玉牌、暗了光的古镜残片……
他都拿衣摆兜着,轻轻抖了抖上面的泥土,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刚收拾完一桌碗筷,半点看不出刚才那一战打得有多凶险。
他把所有残骸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走到江野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摊在泥地里四仰八叉的家伙。
还能走吗?
江野睁开一只眼瞅了瞅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嘴角那道血痂被扯得生疼,他地抽了口冷气,又赶紧把嘴合上了:走不动了老林……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这腿有多软,跟面条似的……你背我呗。
林清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一声没吭,转身就走。
脚步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背影里透着我不认识你的决绝。
哎你等等!我就开个玩笑!你走那么快干嘛!江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追了两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幸好石破及时捞了他一把,铁钳似的手掌攥住他胳膊把他扶稳了。
谢了兄弟。江野拍了拍石破的肩膀,回头朝林清玄的背影嚷嚷,老林你跑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们!你这人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好歹同学一场?能不能有点人文关怀——
林清玄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飘过来一句话:你再废话,我现在就做了你。
江野立马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