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层里穿得四平八稳。
江野歪在座位上,翘着一条腿,手里攥着个拳头大的赤金灵果,咔嚓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吮了吮手指,抬头扫了一圈。
前后左右七八个人,目光一个比一个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件稀世珍宝,人人想把他吞肚子里去。
坐他左前方那个穿青衫的,胸口绣了朵银线芙蓉,是慕容家的人。
右后方两个顾家的更直接,手都搁在储物袋上,指节攥得发白,要不是飞舟里禁止私斗的阵纹亮着,他们能直接蹦起来。
再往后一排还有个穿灰袍的,腰牌半露不露,江野眯眼认了认——好像是柳家的。
江野又咬了口果子,嚼得嘎吱嘎吱响,含含糊糊地说:诸位,吃了吗?
没人理他。
慕容家那青衫客年纪不大,腮帮子绷得跟石头似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恨不能拿眼神给他脸上戳俩窟窿。
顾家那个年纪稍长的中年男人沉声道:方知意,你倒是胆大,敢坐这条线。
这话说的。江野把果核吐在手心里,擦了擦嘴,飞舟又不是你们家开的,我买票上的,合法合规。倒是你们几个,他拿脚尖挨个点了点,一个个杵这儿跟门神似的,大老远从各个分舵赶过来,就为了跟我同乘一段?你们家账房先生知道你们这么摸鱼吗?
顾家中年人脸色一黑。
江野行踪飘忽了百年,各大世家如今的策略是加大情报网,眼线撒得遍地都是,一只要确认他在哪座城露了面,就近抽调人手火速围过来。
今天江野到城里坐飞舟,两边情报几乎是同时递过来的。
然后离得最近的就派了人。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凑了这么七八个大乘巅峰,说实话,挺难为他们的。
你们动作挺快。江野把腿换了个方向翘,我上船才一炷香的工夫,你们就坐满了。慕容家情报网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我记得以前你们传个消息得靠信鸽,还老被人打下来炖汤。
那特么是信天鹤!
慕容青衫客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回嘴。
顾家中年人冷笑:你别得意。飞舟落地,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江野点点头,多吗?
够你喝一壶的。
上次也有人这么说。江野把腿放下来,往前凑了凑,结果呢?话说咱真的有这么大仇?
顾家中年人表情没变,但攥着储物袋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江野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飞舟顶棚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琉璃灯,忽然叹了口气。
八十年了啊,家人们。
慕容青衫客皱眉:谁是你家人?
你,你们,在座各位。江野拿脚点了点地,认真算算,这八十年你们追了我多少回了?我跑,你们追,我歇口气,你们围上来,我再跑……多感人的羁绊。说实话我都快习惯了,每个月不被你们堵两回浑身不得劲。要不是有点正事要办,我能跟你们再玩两百年。
正事?顾家中年人眼皮跳了一下,你能有什么正事。
这你就不懂了。江野一脸高深莫测,像我们这种有追求的人,每隔百八十年总得停下来思考思考人生。你们天天追着我跑,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追到了,你们回家干啥?空虚不空虚?
顾家中年人嘴唇动了动,发现接这话怎么接怎么不对劲,干脆闭了嘴。
慕容青衫客倒是冷冷开口:你跑了一百年,突然说要办正事,谁信?
爱信不信。江野又摸出个果子,这次是个青皮的,个头小些,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你们顾家这些年不容易吧?我听说你们家主把情报网扩了三倍,光外围眼线就养了上千号人。啧啧,这开销,你们家账房夜里睡觉都得哭醒。
顾家中年人的腮帮子动了动。
江野这话戳中了痛点。
三十年前,顾家被江野骚扰地烦了,就想着请组内天仙老祖出手,迅速把江野处理掉。
天仙老祖自然是丢不起这个脸,骂了一顿后就把顾家家主赶了出去。
于是顾家又去找了个真仙老祖,这回人家答应了。
结果真仙供奉才刚把鞋穿上,玄微殿那边来了位真仙,轻飘飘丢下一句:“小辈闹着玩,您老掺和什么?”
顾家真仙默默把鞋脱了。
这下各大世家冷静了不少。
再没人打真仙供奉的主意,但“弄死方知意”这个目标又不可能放弃,搞了这么多年人没死,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得笑掉大牙。
但是大乘巅峰已经是规则内能动用的最强战力了,而且没七八个人根本摁不住他。
即便对世家而言,大乘巅峰也不是说拎就能拎出来的,到了这个境界的,大多都在潜心准备渡劫成仙,哪有那么多闲人。
于是重心全转到了情报上。
眼线遍地撒,分舵随时待命,争取在江野出城或者露头的第一时间锁定位置,就近调人围杀。
听起来很合理。
实际执行起来……
慕容家三年前在悬空岛附近堵到过江野一回,派了四个大乘巅峰过去。
结果江野打穿了包围圈跑了,临走还把带队的储物袋顺走了。
顾家五年前也堵到过一次,七八个人围上去,江野满身是血钻进了渡口的芦苇荡,等他们追进去,人没了,芦苇荡里只剩一滩血和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
你们情报是强了,江野啃了口青皮果子,但执行力还得练。上回赵家在落霞镇堵我那回,我人都站他们面前了,他们愣是犹豫了三个呼吸才动手。三个呼吸够我跑出去多远了你们知道吗?
顾家中年人终于绷不住了:你他妈……
别生气别生气。江野摆摆手,我就提个建议,免费的,不收咨询费。
慕容青衫客在旁边冷冷开口: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位小兄弟。江野转头看他,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跑得快是因为我命只有一条——哦不对,可能不止一条,但疼是真的疼。你们要是有机会,也可以试试被围殴的感觉,滋味儿不好受。
这时,飞舟轻轻震了一下,窗外云层变薄了,底下山川轮廓渐渐清晰。
江野把果核随手往窗外一丢,坐直了身子,扭头朝舱尾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乘务!乘务在不在?”
一个穿青灰制服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过来,欠了欠身:“客人有什么吩咐?”
“前面那个山头我瞧着眼熟,想下去透透气。”江野指了指窗外,“帮我开下侧舱门,我自个儿跳下去就行。”
乘务二话没说,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操作舱走。
这在修仙界再正常不过——飞舟虽然是代步工具,但谁在乎那点脚程。
中途看中了哪座山头、哪条河,临时跳下去自己飞的多了去了,飞舟只管开门关门,跟搭把手似的,谁都不当回事。
除非是那种需要进空间的超长航程,不然飞舟就跟招手即停的乡镇公交没两样。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舱壁侧边传来机括转动的嘎嘎声,一道侧门缓缓朝外翻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满舱衣袍猎猎作响。
江野这才从座位上慢悠悠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串。
他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回头扫了一圈那几个绷得像弓弦似的世家高手,咧嘴一笑:“家人们,我就不陪你们到站了。提前下,省得落地跟你们的人撞上,怪尴尬的。”
顾家中年人脸色骤变:“方知意,你想跑?”
“怎么叫跑呢?”江野一步踏到舱门口,迎着风转过身来,“我这叫到站提前下车,合法合规。你们要跟就跟,我无所谓的,反正路又不是我家的。不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打我,我也揍你,到时候可不许哭。”
没人应声,但七八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手全按在兵刃上。
江野冲舱里挥了挥手:“回见啊家人们。对了——”他指了指自己咬了一半丢在座位上的果核,“那个果核帮我扔一下,谢谢。”
说完他转身,一步迈出舱门。
身形在风里微微一沉,随即化作一道灰影,朝着下方茫茫群山之间飙射而去。
舱门还没完全合拢,顾家中年人已经摸出枚传讯玉符,灵力灌进去,压着嗓子低喝:“方知意在野渡口跳舟了,朝正北方向走,通知地面的人截住他!快!”
玉符一亮即灭,消息飞了出去。
慕容青衫客一个字都没多说,直接纵身跃出舱门,身形在半空一展,化作一道青光追了下去。
顾家中年人紧随其后,其余几人也纷纷掠出,七八道灵光依次从侧门鱼贯而出,朝着那道灰影的方向急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