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样。”朱元璋一只手撑着三脚架,另一只手在半空里比了个横切的手势,“账得两本。一本给外人看,一本自己留。”
“这我懂。”李去疾点头。
李善长本来是低着头站着的。
可他的耳朵实在收不住。
几十年做事,做到中书省丞相,这样养出来的那副耳朵,听见“价”“等”“限”这几个字就自动开始转。
先是转朱元璋那句“分等定价”。分得不够细,勋贵二百两,公侯之家和一个刚封的伯爵能是一个价?
再转“头三个月只接十家”。限得不牢,没有凭据,凭什么限?
转到第三圈,那口气就顶到了嗓子眼,压不住了。
“此物不可散卖。”
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已经出去了。
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了一下。
“先立字号,把名头占住。”李善长听见自己往下说,“字号立了,得去官面上讨一道凭据,专营三年五年,写死了,写进文书里。不然头一批银子刚见着,后脚就有人想仿制。”
李去疾手里的瓶子停在半空,抬起头来。
“仿制里头最要紧的是防药方泄露。”李善长的话已经收不住了,一句咬着一句,“器械可以拆。拆了照着做,京城的木匠铜匠都干得出来,一个月就能仿个七八分像。药方拆不出来。所以药方得分开配,一人配一味,各配各的,谁也不知道全份。配料的人不许住一处,不许通婚,账上给的月钱要高,高到他舍不得走。”
“再有——”
李善长的腰不知什么时候直了半寸。
“各家留下的像若是入档存起来,那就不能一个价了。按品级定。公侯一个价,六部堂官一个价,商户又一个价,中间再留两三等。你放心,这个价不用你去争,他们自己都巴不得分个高低出来。今天张家用的是‘上等档’,明天王家就得用‘上上等’——你不分,他们才要跟你闹。”
肩也不缩了。声音里那点管家的沙哑,退得干干净净。
“最后是缴税。”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这银子来得太快,太扎眼。眼下没有条例可依,走哪一门都能给你按上去。今日户部说该按坐商抽,明日工部说该按匠作报——都由不得你。不如先自己选出一个合适的税种,主动报上去,报得漂亮点,报得比人家问的还多三分。这叫先把口子堵上,免得日后有人拿这个做把柄。”
一口气说完。
没人接话。
锦鱼手里那壶茶还悬在半空,壶嘴斜着,忘了往下倒,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蹿。
锦书早把袖子里那本小册子摸出来了,笔尖悬着,眼睛却在李善长身上转——她跟着李去疾管了两年铺子,听得懂,正是因为听得懂,才觉得不对。
锦绣则是一脸古怪,第一时间去看马老爷的脸色。
李善长这才听见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字号、专营、品级定价、主动报税。
一个前天刚进马府的管家。
他头皮“唰”地一下,从后颈一直麻到耳根。
糟了。
崩人设了。
李去疾抬起眼,看着他。
“你以前干什么的?”
李善长嘴唇动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现成的话,平日里张口就来的话,此刻一个都不肯出来。
“他早年在衙门里管过账。”朱元璋皱着眉,给李善长解围,“后来家道中落,才出来做事。”
“哪个衙门?”李去疾追了一句。
李善长后背一凉。
“……凤阳,府衙。”他把腰又弯下去一点,“小的年轻时在户房里跑腿,帮着抄册子。”
“抄册子的能懂专营?”
“衙门里头,什么话听不着。”李善长的声音抖了半分,抖得恰到好处,“小的在那底下坐了十几年,上头堂官议事就在一墙之隔,听得多了。听得多了,也就……也就琢磨。”
“难得。”马皇后接上来,一点不慌,笑着摆手,“识字,还会算,还肯琢磨。李先生你是不知道,如今这样的人有多难找。我家老爷寻了半年,才寻着这么一个。”
李善长的腰立刻又弯下去,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低:“小的多嘴,该打。”
“……难怪。”李去疾点了点头。
管过账的人他见过不少。
江宁县那几间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一开口是“斤两”“折耗”“月底对不上”“东家这笔进项没凭据”。
这位一开口就是“先把口子堵上”、“免得日后有人拿这个做把柄”。
不太一样。
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老账房里头出个精明的,不算怪事。
“不过你说得挺对。”李去疾忽然一拍腿站起来,转过身,“李福。”
“小的在。”
“我这照相馆开起来,缺个掌柜的。你来。”
李善长愣住了。
“月钱十两。”李去疾伸出一根手指头,看他没反应,还怕他嫌少,赶紧往下补,“别嫌少,我铺子的员工都有各种生活补助和津贴,逢节还发东西。年底另有分红,馆里赚得越多你分得越多。头一年我给你三分,做得好往上加。”
李善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可是大明中书省左丞相。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立得直挺挺的,像一块碑。
开国封的侯,一品的官,天下文官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
哪里会稀罕一个掌柜的位置?
可紧跟着,另一个念头就压上来了。
去照相馆做掌柜的,那就是能日日在这位李先生跟前,这位一张嘴就是几百年,就是天时,就是仙法……
李善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延寿的事。
也就不必再等着谁去替他递话了。
不必看皇帝的脸色,不必挑日子,不必费尽心思去猜什么时候开口最合适。
日日在跟前伺候着,总有那么一回,李先生自己就说了。
他一颗心热得发烫,那个“是”字已经顶到了牙关后头,只差半分就要滚出来。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一旁的朱元璋。
头皮一下子又麻了。
李善长把腰又压下去半寸,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先生错爱。可我家老爷待小的不薄——小的听老爷的。”
朱元璋的脸原本已经有点发黑了。
这老狐狸。
想当着朕的面跳槽。
听到那句“听老爷的”,那口气才顺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也行。”李去疾倒也不强求,一转脸就跟朱元璋商量起来了,“马大叔,那到时候照相馆开起来,你把李福借我,行不行?他这脑子放在府里看门实在浪费——你让他给你看门,跟拿玉料当门槛石头一个道理。人还是你的,工钱我出,我另给你补一份。”
“……借你。”
朱元璋咬了一下这个词。
“可以。”
“成。”李去疾一拍手,眼睛亮起来,转头就问,“李福,那我先问你——京城这些达官显贵,怎么才能让他们多掏银子?”
李善长张了张嘴。
不该答,不然又崩人设了。
可这问题太顺手了。
就像有人把一碗现成的饭端到嘴边,热的,香的,还替他把勺子塞进了手里。
“……得让他们互相看见。”
李善长说道。
“照片不能只交到他手上就完了。铺子里要留一面墙,正对着门,进来第一眼就看得见。把已经拍过的挂上去,谁家的都挂,底下贴一小条,写清是哪一家、哪一等。他来了一看,隔壁那家已经在墙上了,位置还挂得比自己家高——这银子他掏得比谁都急。”
“接着说。”李去疾有些惊喜。
“再有,有一些不要收现银。”
“不收银子收什么?”
“收人情。”
李善长眼皮都不抬了。
“让他求。头一批挑三五家,价压得极低,甚至白送——但要送得为难,要让他先来求三回,第三回才勉强应下。求的时候欠下的那点情,来日折出来比银子值钱。”
他顿了顿,喉咙里那点沙哑不知怎么就散了。
“他们下次来的时候再翻价。翻到他心疼,翻到他骂娘。他一骂,反倒觉得自己头一回拍得便宜,是赚了。人就是这么个东西——白得的记不住,抢来的忘不了。”
李去疾却已经摸着下巴,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这叫饥饿营销加社交货币……老李,你要是不做管家,能做很大的买卖。”
老李。
李善长又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可他心里那一块地方,忽然就空了一下。
上一回有人这么叫他,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前了。
如今都是“李大人”“李相”“丞相”“李公”。
想着想着,他忽然回过神来。
不对。
我在干什么?
我一个丞相,蹲在江宁乡下的院子里,给人出主意怎么坑那帮公侯的银子。而且出得极为用心——方才那一段“收人情”,是他二十年里最得意的手法之一,从没跟人说过。
竟然就这么白给了。
而且给的时候,他心里居然是舒坦的。
他今天进这个院子,是来求命的。
但自己刚才直接把它忘了。
怎么自己变成这样了?
他抬眼去看李去疾。
那年轻人正一边点头,一边嘴里念那些自己听不懂的词,手在半空里比划,像是要把他刚才那几句话摆成个架子。
刚才那一整段问话,他是真的在问,一句一句听得认真。
李善长忽然明白自己不对劲在哪儿了。
这位李先生对着“马老爷”是这个样,对着他一个管家也是这个样。
没有那种上位者看下位者拿眼皮夹着人的味道,也没有百姓面对贵人时那点小心。
他问话就是问话,答得好就点头,答得不好就摇头。
眼睛清清亮亮的,里头没有算你。
李善长活了五十多年。
他见惯了两种眼睛:一种往下压,一种往上瞟。
他自己那双眼,年轻时往上瞟,如今往下压。压得久了,连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那人不老实。
他早以为天底下人的眼睛就只有这两样。
在这院子里坐了半天,那股一直绷着的劲,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松得他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此刻发现自己两只手已经不在腿边贴着,而是随随便便垂着。
难怪。
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吧。
他这么想着,李去疾忽然抬起眼。
“老李,你膝盖不舒服?”
李善长手一僵。
“从刚才我就看你按了三回了。”李去疾走过来,“阴天疼,还是变天疼?”
“是风湿……小的的老毛病了,十多年了,不敢劳先生。”
“伸一下。”
李善长下意识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没说话,只把茶碗放回石桌,碗底磕出一声轻响,眼睛盯了过来。
那意思是:伸。
李善长挪了半步,把右腿往前送了送。
李去疾在他跟前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