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转过身，目光从东往西缓缓扫过舆图下面：药杀水、河中、呼罗珊……现在，李宝的军报把白达也涂红了。
“李纲，”赵佶开口，“你是丞相，说说白达该怎么管？”
李纲出列奏道：“官家，白达远在万里之外，眼下虽可依托伏波行营以海路补给，但海上风涛难测，若遇敌国封锁或季风延迟，孤城难守。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设立白达安抚司，由李宝暂兼安抚使，主持当地军政民政，以海上航线与金洲、交趾、广州相连，使白达成为大宋西洋航线上的一座重镇。然欲长治久安，终需将轨路从汴京经京兆、于阗、撒马尔罕一路修至白达——万里轨路一通，运兵运粮便可朝发夕至，白达方能真正永固。”
“臣附议。”赵鼎补充，“白达城中人口数十万，教派复杂，贵族众多。治理不宜照搬河中的均田编户，宜仿高丽、倭国旧例，保留旧贵族部分产业，编户齐民，设蒙学教习汉语，开科举吸纳士人。以十年为期，逐步归化。”
赵佶点头，看向宗泽：“军事上呢？”
“白达驻军当以伏波行营为主，辅以陆战营。臣建议从第五军中抽调一营收编当地降卒，组建归化营，由宋军军官统带，负责日常城防。另在忽里模子港和巴士拉港各设军寨，常驻炮舰，确保波斯湾航线畅通。”
赵佶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波斯湾的位置。西海再往西，是大食的阿拉伯半岛、法蒂玛王朝的蜜徐篱、苫国以及芦眉国。从白达到芦眉国，海上航线不过数千里。如果大宋的商船能直接从广州出发，经三佛齐、注辇、忽里模子，一路开到芦眉国，那么整条海上丝绸之路就将全部打通。
他的手指从波斯湾移开，落在舆图东侧，缓缓向左移动——汴京、洛阳、京兆府、兰州、于阗、疏勒。这是测绘司标注的西线轨路规划干线。目前路基只修到京兆府以西，但从疏勒到汴京的直线距离，舆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苏启明。”赵佶点名。
工部尚书苏启明出列：“臣在。”
“轨路的事情，你再给诸位相公说说。”
苏启明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的图纸，梁师成让两个小内侍展开——正是格物院最新修订的轨路营建图。图上汴京到洛阳的试验线用红色标注，汴京到幽州的北线用蓝色，汴京到京兆府的西线用黑色虚线延伸出去，一直画到了于阗。图纸四角密密麻麻标注着里程、坡度、桥梁位置和石炭矿分布。
“官家，诸位相公，”苏启明指着图纸上的红线，“汴洛试验线，郑州至洛阳段路基已于九月完工，铁轨正在铺设，用的是幽州铁场新产的十二丈长轨。陈规博士的火车在上个月的路试中牵引十节矿车行驶了三十里，途中停车两次。速度尚未达到实用要求，但曲柄连杆和活塞密封两项瓶颈已有突破——新设计的铜环嵌麻丝填料活塞将漏气量降至十之二一，飞轮转速提高了三倍。”他手指移到图纸右上角的表格，“格物院计划在明年开春后建造一台更大的样机，预计牵引力可达十万斤以上，速度可提高到每个时辰八十里。”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测绘司已勘定汴京至幽州北线的全线路基走向。这条线全长约两千三百里，沿途需架设桥梁六十一座，其中最长的黄河大桥已在选址勘基。若全线通车，从汴京到幽州，火车只需两昼夜——现在快马八百里加急要走六天。”
赵佶看向李纲和赵鼎：“朕说过，要让火车从汴京一直开到疏勒。现在杨再兴已经拿下了尼沙布尔，李宝拿下了白达。从疏勒到白达，也有几千里。这段路，现在还是驼马道。有朝一日，大宋的铁轨能不能铺到白达？”
苏启明眼睛一亮，但随即按捺住激动，低头在袖中掐着手指默算了一番数据，才抬头认真回答：“官家，从疏勒到白达，需越葱岭、经河中、穿波斯高原，沿途雪山、沙漠、戈壁交替，工程难度十倍于国内。但——从工程原理上，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时间、人力和钱。”
“时间，朕有。人，朕有。钱，朕也有。”赵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汴京开始，沿着黑色虚线缓缓向西移动——汴京、洛阳、京兆府、兰州、于阗、疏勒，然后越过葱岭，经过撒马尔罕、木鹿城、尼沙布尔，最后停在白达。他的手指在白达的位置轻轻敲了敲，然后继续向西——大马士革、耶路撒冷、君士坦丁堡、罗马。
“朕今年不过刚刚五十。朕要亲眼看到，大宋的火轮车冒着白烟，从汴京一路开到疏勒，开到白达。朕要亲眼看到，大宋的子民不用再骑骆驼穿越戈壁，不用再坐帆船颠簸半年——他们可以坐着铁车，看着窗外山河万里，从东海之滨一直坐到波斯湾。”
殿中诸臣听着皇帝这番话，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幅舆图。朱红色的疆域从东海一直铺到波斯湾，粉色和绿色的标注覆盖了南洋和西域，黑色的轨路虚线穿插其间。他们中的许多人还记得二十余年前——那时大宋的版图不过中原和江南，北有辽金虎视眈眈，西有西夏割据一方，南有大理闭关自守，东有高丽首鼠两端。海外贸易仅限于南洋，西域商路断绝已有百年。而如今，辽金已灭，西夏归附，高丽设路，倭国设路，交趾设路，大理设路，河中设路，呼罗珊设路，塞尔柱覆灭，波斯湾和波斯湾变成了大宋的内海通道。更不用说那些已经跑起来的火车、正在铺设的铁轨、正在金洲试割的橡胶树。
“好了，今日先到这里。”赵佶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李宝的战报，宗老将军和宇文副使尽快整理一份方略呈上来。白达安抚司的设治方案，李相公和赵相公三日内拟出初稿。轨路的事情，苏启明你把格物院的最新试验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明奏报，朕要在下次大朝会上让百官都看看。”
众臣领旨，鱼贯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