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帕卡突然说:“将军,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留在特拉特洛尔科一段时间。这里的百姓,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大宋到底是什么。他们怕我们,是因为不了解我们。等他们了解了,就不会怕了。”
李俊转过身,看着帕卡。这个年轻的土人亲从官,胳膊上缠着绷带,可那一双眼睛依然坚定而清澈,不见半分怯意。
“你想待多久?”
“至少一个月。”
李俊想了想,点头:“行。我留一个都的人给你,帮你维持秩序。粮食、药品,也给你留一部分。但你记住,不要欺负百姓,不要抢东西,不要动不动就杀人。”
帕卡正色道:“将军放心。我也是土人,我知道被欺负是什么滋味。”
李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带着童猛走向中军帐。
帕卡站在高地上,望着那些正在收拾残骸的百姓,用土语喊道:
“都听好了!大宋的人不会抢你们的粮食,不会抓你们当奴隶!但从今天起,你们也不能再替特诺奇蒂特兰人卖命!谁敢私藏武器,格杀勿论!谁敢勾结外敌,格杀勿论!但只要你们老老实实过日子,大宋保护你们!”
百姓们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那个吃过干粮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用苍老的声音问:“小伙子,你说的大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帕卡想了想,说:“很远。坐大船,要漂好几个月。”
“那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帕卡指着西边金山的方向:“因为那里有金矿。因为这里的土地肥沃,能种粮食。因为这里的百姓,需要有人从特诺奇蒂特兰人的手里,把他们救出来。”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幕降临,篝火在部落各处燃起。
宋军士卒和特拉特洛尔科的百姓,第一次在同一个夜空下,各自围着火堆,吃着各自的食物。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友谊,不是信任,但至少,不是恐惧了。
帕卡坐在火堆边,用木棍拨弄着火炭,对身边的亲从官说:“明天,咱们分头去那些小部落。你们记住,去了不要摆架子,不要动不动就掏铳。先送东西,再说话。他们缺粮食,就给粮食;缺布,就给布;缺刀,就给刀。等他们拿了东西,再问他们愿不愿意归附。”
一个年轻的亲从官问:“帕卡哥,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帕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告诉他们,特拉特洛尔科已经没了。首领死了,武士死的死、逃的逃。他们不愿意归附,可以——但大宋不会保护他们。特诺奇蒂特兰人来了,不会有人替他们挡。”
年轻的亲从官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帕卡望着火光,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特科部落一个普通的猎人,每天为了吃饱肚子而奔波。是范同找到了他,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枪,给了他做人的尊严。
现在,他要把这些东西,带给更多的人。
远处,李俊正在巡视营地。看到篝火旁那些捧着碗狼吞虎咽的土人,对身边的童威说:“你看,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没吃过这么稠的粥。有时候,让人归附,刀枪不如一碗饭。”
童威点头:“将军说得是。但今天如果没有刀枪,他们也吃不上这碗饭。”
李俊笑了笑,没有说话。
而在更远的北方,永明港的码头上,补给船正在连夜装货。张公裕站在码头上,看着南方的夜空,对身边的范同说:“李俊那边,应该打完了。”
范同点头:“帕卡跟着,不会有大的闪失。”
张公裕沉默了一会儿,说:“传令下去,第二批物资,明天一早出发。粮食、药品、布匹,还有刚刚产出的那批农具,也送一批过去。打完了仗,要种地。种了地,才能站住脚。”
范同领命,转身去安排。
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淡淡的硝烟味,也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新的秩序,正在血与火中,一点一点地生长。
三月初五,辰时,特拉特洛尔科谷地。
战后的第六天,硝烟已经散尽。坍塌的寨墙被清理干净,新的木栅正在一根一根地立起来。被炮火烧毁的茅屋废墟上,新的茅屋已经搭起了骨架。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一面崭新的宋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宋军士卒和土人百姓一起挖了一口大井,井水清冽,周围聚满了打水的人。
帕卡站在井边,腰间钢刀锃亮,青色短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后,九名皇城司亲从官一字排开,每人背上都鼓鼓囊囊地塞满了背囊,里面装着要送出去的礼物。再往后,是十支整装待发的宋军小队,每队五十人,人人挎刀持铳,沉默地列队在空地上。
“帕卡哥,”一个年轻的亲从官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怎么分?”
帕卡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开。图上标注着老营周围方圆百里的数十个小部落,有的已经画了圈,表示去过、谈过、归附了;有的还空着。
他指着图上十余个空着的标记,说:“特拉潘科蒂、索奇米科、库瓦坎尔……一共十余个部落,咱们十个人,一人领一队,各去一个。”
“每人带多少东西?”另一个亲从官问。
帕卡拍了拍自己的背囊:“照旧。琉璃珠每人十颗,小刀每人一把,盐巴每人一斤。首领多给一面银镜。”
“就这些?会不会太少了?”
帕卡摇头:“不少了。这些东西,在特诺奇蒂特兰人那里,够换一个奴隶了。咱们白给,他们做梦都想不到。”
他把舆图收回怀里,转身扫了一眼那十支整装待发的队伍,提高声音:“都听好了!到了地方,先不要动刀枪。找他们的首领,把东西递上去,告诉他,特拉特洛尔科已经归附大宋,首领死了,武士散了。他们要么领东西、入籍,以后大宋护着他们;要么,等着大军上门。”
“记住,谁敢欺负百姓、抢东西、乱杀人,军法不留情!”
众亲从官齐声应诺。
帕卡拉过一个背囊背上,朝南边一指:“走。尽量早点回来。”
十位亲从官各领一队,沿着河边的小路,朝不同的方向散去。尘土飞扬中,五百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谷地的出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