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元清放下电话，听筒归位的声音很沉。
他没说话，看着办公桌对面的张勤。
张勤也看着他，站得笔直。
办公室里很安静。
十分钟后，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头发稀疏，身形微胖，脸上是戈壁滩特有的粗糙。
他先对鲁元清点了点头。
“鲁老，您找我？”
“高志华。”鲁元清没有多余的寒暄，抬手指向张勤，“这位是张勤同志。”
高志华的注意力这才分到办公室里的第三个人身上。当他看清张勤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鲁元清继续说“她看完了中心所有项目的资料，选了你们E组。”
高志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看鲁元清，又扭头看向张勤，眼神里全是荒唐。
“鲁老，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他指了指自己。
“我们E组？那个两年没拿到新经费，实验楼都漏风的E组？”
他最后的手指向了张勤，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让她来？一个小姑娘？您知道我们那儿人均快五十了吗？让她来干嘛？给我们改讲笑话吗？”
这番话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怨气，近乎无礼。
张勤没有作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的大脑已经自动给高志华贴上了标签：长期处于资源匮乏环境，对空降人员抱有极高警惕性与排斥心理。
一个典型的，被磨平了棱角的项目负责人。
鲁元清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会看到她的实力的。”
他放下茶杯，做了最终决定。
“人，我交给你了。带着她，尽快熟悉你们的模式，还有现在的研究进度。多的，我也不说了。”
高志华想说什么，但看到鲁元清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认命了。
就在这时，张勤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主动伸出手。
“高主任，你好，我叫张勤。”
高志华看着那只白皙干净的手，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潦草地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走吧。”高志华转身就走。
张勤对鲁元清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一出主楼，热风卷着沙子扑面而来。
高志华在前面闷头走着，步子迈得很大，完全没有要跟身后新人交流的意思。
张勤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055研究中心，越往边缘走，建筑越旧。
E组的实验楼在整个基地的最北角，孤零零一栋三层小楼，墙皮剥落。
不远处A组那栋银白色大楼，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高志华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股机油和灰尘的混合气味涌了出来。
大厅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废弃零件。
几个穿着同样蓝色工作服的研究员围着图纸，看见高志华，只抬了抬眼皮。
高志华走到大厅中央，用力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
十几道视线投过来。
高志华侧过身，用下巴朝张勤点了点。
“新来的同事，张勤。”
他停顿片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鲁老派来的。”
大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高志华对着角落一个年轻人招手。
“小刘！过来！”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过来。
“高主任。”
“你带她熟悉一下环境。”高志华指着张勤，“资料都拿给她，再找个空桌子。”
说完，他转向张勤，算是完成了交接。
“有什么事，你找小刘就行。”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一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大厅里的研究员各自散开，继续工作。
张勤被晾在了原地。
叫小刘的年轻三十来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个……张工，跟我来吧。”
他领着张勤，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进了一间大办公室。
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气氛沉闷。
小刘带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一张空桌子，落满了灰。
“就这儿吧。”
他从一个锈迹斑斑的文件柜里，抱出一大摞用麻绳捆着的文件，重重放在桌上。
灰尘扬了起来。
“这些就是咱们‘猎鹰’项目的所有资料了。”
他指了指办公室尽头。
“那边是茶水间，厕所在走廊左拐。食堂出门右转，跟着人流走就行。”
他一口气说完。
“那个……我还有事，你先看着。”
说完，他匆匆离开。
整个办公室，只有键盘声和仪器的低鸣声。
没人再看她一眼。
张勤站着，环视这个沉闷、压抑的空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擦干净椅子。
又抽出一张，擦干净桌面。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
她解开那捆粗糙的麻绳，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封皮上写着：【“猎鹰I型”第二次试射失败原因分析报告】。
日期是两年前。
张勤翻开泛黄的纸页。
她拿出自己的黑色加密笔记本，放在文件旁边，开机。
屏幕亮起。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猎鹰”项目重启可行性暨饱和攻击战术理论应用白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