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遗抄完之后的第三天，曙光林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棵最高的树，树冠上的叶子忽然集体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天没有风，整片林子安安静静，只有那棵树在抖。从树顶到树根，每一片叶子都在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根巨大的琴弦被拨动了。
秦枫正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仪器忽然全部报警。他冲到窗边，看到那棵树的树冠在发光——不是平时的金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银白色，和能源塔顶的光柱一模一样。
他抓起平板就往外跑。
白岑已经站在曙光林边上了。她听到那片嗡嗡声，看到那片银白色的光，伸手摸着离她最近的一棵树。那棵树也在抖，但比最高的那棵轻得多。
潇优站在她旁边，机械眼盯着树冠，蓝色光疯狂闪烁。他正在扫描，在计算，在想找出原因。
“它在回应。”潇优忽然说。
白岑转头看他。“回应什么？”
潇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去，伸手按在树干上。金属手指贴着树皮，关节处的蓝光顺着树皮的纹路蔓延，和树的银白色光混在一起。
他闭着眼站了很久。
白岑没打扰他。秦枫站在旁边，手里的平板上数据跳动。
李光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他走到树下，伸手摸着树干，闭上眼。几秒后他睁开眼，脸色变了。
“米诺星。它在回应米诺星。”
秦枫低头看平板。“米诺星的能源树有异常吗？”
潇优睁开眼。“有。第三颗核心刚刚完全长成。蓝星的树感应到了，所以在回应。”
白岑看着那棵发光的树。“它们之间，有联系。”
潇优点头。“有。一直都有。跨星系能源通道不仅是能量传输，也是意识传输。两棵树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米诺星的树长出了第三颗核心，蓝星的树感觉到了。”
李光收回手。他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树冠。“它会一直这样吗？”
潇优摇头。“不会。回应完了就会恢复。但以后两棵树的联系会更紧密。米诺星那边每变化一次，这边都会有反应。”
秦枫在平板上记录数据。“目前能量输出稳定，没有异常波动。树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强，不需要人工干预。”
白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光在树冠上流动，像水，像风，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它不像树本身的能量，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应。
十几分钟后，银白色的光渐渐淡了。树冠恢复了平时的金色，嗡嗡声也消失了。一切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光长出一口气。“完了。”
白岑转身。“走吧。”
几个人走出曙光林。
连体楼门口，母亲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她刚才在扫院子，听到动静出来了，但什么都没问。
“没事吧？”她看着白岑。
“没事。树在跟米诺星的树打招呼。”
母亲点点头，拿着扫帚继续扫院子。
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落叶扫成一堆。金灿灿的曙光叶在扫帚下聚拢，像一座小山。
白岑走过去，想帮忙。
母亲把扫帚往身后一藏。“不用。你忙你的。”
白岑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扫地。
母亲扫地的动作和织毛衣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扫帚都扎实。她扫了几十年院子，从曙光基地第一个院子扫到曙光城连体楼的院子，手法一直没变。
白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连体楼。
潇优已经在客厅里了。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金属手掌摊开，蓝色的光从关节处渗出，在掌心里聚成一团。
“你在干嘛？”白岑走过去。
潇优合上手掌。“我在检查身体。刚才树的能量波动很强，我怕影响我的系统。”
“有影响吗？”
“没有。系统一切正常。”
白岑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曙光林安安静静。
秦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白姐，我把刚才的事件整理成报告了。需要传给米诺星吗？”
白岑想了想。“传。告诉他们，蓝星的树收到了。”
秦枫点头，转身走了。
潇优看着白岑。“你不去看看树？”
白岑摇头。“不用。它好好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曙光林的金光还是那样亮着，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那棵树站在林子中央，和平时一模一样。
“它知道我们在看它。”白岑说。
潇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它知道。”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林子。
母亲扫完院子，推门进来。她把扫帚靠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灰。
“晚上吃什么？”她问白岑。
白岑转头。“随便。”
母亲点点头，走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有节奏，像一首简单的曲子。
白岑听着那个声音，看着窗外的曙光林。
“今天的事，会传出去吗？”她问。
潇优想了想。“会。城里人看到了那棵树发光，肯定会问。”
“那你怎么说？”
“说实话。树在和米诺星的树打招呼。”
白岑笑了一下。“他们信吗？”
潇优看着她。“你信，他们就信。”
白岑没接话。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潇优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听着窗外曙光林沙沙的声音。
能源塔的钟声响了。整点，准时。
钟声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
白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她想起那棵树发光的样子。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曙光，像很多年前她从父母手里接过那颗吊坠时的光。
那是源核的光。是她这一路走来的光。是这座城市的光。
她睁开眼。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饭菜。
“吃饭了。”
白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潇优也走过来。
三个人坐下来。
母亲给白岑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潇优夹了一筷子。
“多吃。”
白岑低头吃饭。
潇优把那筷子菜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
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暮色里渐渐暗了。
能源塔的蓝光亮了起来。
钟声又响了。这一次，白岑没有数它准不准。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母亲看着她。“饱了？”
“饱了。”
母亲开始收拾碗筷。
白岑站起来，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曙光林。
金灿灿的树冠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