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能塔扩容工程在三月初正式开工。
铁岩带着施工队，在储能塔周围搭起了脚手架。三层新的储能单元将从塔身外侧向外延伸，像一个套在塔身上的银色圆环。
开工那天，白岑去现场看了一眼。塔很高，仰头看不到顶。铁岩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吊装。看到白岑，他挥了挥手。
“白姨，这边危险，你别靠近。”
白岑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储能单元被一块一块吊上去，对准位置，卡入卡槽，拧紧螺栓。工人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潇优站在塔顶，指挥吊装。他的机械眼能精确测量每一个安装点的坐标，误差不超过一毫米。铁岩说过，有潇优在，施工精度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
白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不是工程师，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工程进行得很顺利。
第一周，完成了第一层储能单元的基础框架。第二周，第一层单元全部安装到位，开始测试。第三周，第二层框架搭建完成。第四周，第二层单元安装过半。
秦枫每天都会发一份进度报告给白岑。白岑每次都看，但很少回复。她信任他们。
四月初，工程进入关键阶段。
第三层储能单元需要吊装到塔身最高处，离地一百多米。那天风很大，铁岩犹豫了，问潇优要不要停工。
潇优站在塔顶，感受了一下风力。
“吊。风在安全范围内。”
铁岩咬牙下令。吊车启动，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升起，吊着储能单元在空中摇晃。所有人屏住呼吸，抬头看着。
风确实大。储能单元被吹得左右摇摆，吊车的缆绳发出吱吱的响声，像随时会断。
白岑站在连体楼门口，远远看着。她看不清细节，只看到塔顶有一个银白色的小点在晃动。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动静？”
“在装东西。”
母亲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她不担心。她相信潇优。
储能单元终于被吊到了塔顶。潇优伸出机械臂，抓住摇晃的单元，稳稳地卡入位置。铁岩在下面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固定！”潇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铁岩下令。螺栓一颗一颗拧紧，储能单元不再摇晃，牢牢地嵌在塔身上。
“第一块已就位。继续。”潇优说。
那天，他们装了六块。每一块都是同样的流程：吊起，摇晃，抓住，卡入，固定。风一直没停，但潇优的手一直很稳。
傍晚，白岑去塔下接潇优。
潇优从塔顶降下来，机械身体上全是灰，关节处的蓝光又被遮了大半。他走到白岑面前，指了指塔顶。
“还差十二块。三天能装完。”
白岑点头。“回去洗洗。”
两个人走回连体楼。潇优去清洁间冲澡，白岑在客厅坐着。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他呢？”
“在洗。”
母亲把饭菜端上桌。三菜一汤，潇优面前还是一小碗饭——自从知道新身体消化不好，母亲再也没给他多盛过。
潇优洗完出来，坐下来吃饭。他吃得很慢，但把那一小碗饭吃完了。母亲看他吃完，把碗收走，没说话。
三天后，最后一块储能单元安装到位。
铁岩从脚手架上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
“完了。”铁岩仰头看着塔顶，三层银白色的圆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潇叔，这塔现在能存多少能量？”
潇优算了一下。“原来的三倍。”
铁岩吹了声口哨。
秦枫带着小周来验收。他们花了一天时间，测试了每一个储能单元，每一块导流板，每一条线路。
测试报告出来那天，秦枫把平板递给白岑。“全部合格。储能塔扩容工程圆满完工。”
白岑看着平板上那行字，没说话。
她站在曙光林边上，看着那座塔。三层银白色的圆环在夕阳里泛着红光，塔顶的蓝光一闪一闪，比之前更亮了。
潇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以后不用担心超载了。”
白岑转头看着他。潇优的机械身体上还留着施工时的痕迹——几道浅浅的划痕，在左臂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了。
“你受伤了。”白岑指着那道划痕。
潇优低头看了一眼。“不碍事。表面涂层掉了，不影响功能。”
“能修吗？”
“能。需要补涂层。秦枫有材料。”
白岑点头。“明天让他补。”
潇优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秦枫带着喷涂设备来连体楼。潇优站在门口，伸出左臂。秦枫拿着喷枪，对准划痕，轻轻一按。银白色的涂层均匀地覆盖在划痕上，几秒就干了。
“好了。”秦枫收起喷枪。
潇优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处的蓝光亮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还有别的地方吗？”秦枫问。
潇优检查了一遍。“没有。”
秦枫走了。
白岑从屋里出来，看着潇优的左臂。涂层补好了，看不出痕迹。
“好了？”
“好了。”
白岑点头，朝曙光林走去。潇优跟在后面。
两个人在曙光林的小路上走着。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在金灿灿的树冠上，亮得晃眼。能源塔的蓝光在树叶间闪烁，一下一下的，像眨眼睛。
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停下来，伸手摸着树干。
树心里的那团光已经比脑袋还大了。她能感觉到它在跳动，一下一下，有力，稳定。第三颗核心的生长进入了平稳期，不再有大的波动。
“它长得很快。”白岑说。
潇优站在她旁边。“因为储能塔扩容了。更多的能量储备，让树可以更自由地生长。它知道后面有人兜底，不怕。”
白岑收回手，看着树冠。
“你说它有意识。它能感觉到我们吗？”
潇优沉默了几秒。“能。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它知道你是谁，我是谁，李光是谁。它知道每天来给它浇水的人是谁，每天来给它修枝的人是谁。”
白岑看着树干。
“它能感觉到你摸它。你每次伸手，它都知道。”潇优说。
白岑又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但暖。
她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团光在跳动，隔着树皮，隔着木质部，隔着千千万万个细胞，她感觉到了。不是很清晰，像隔着一层雾看灯。但确实感觉到了。
她睁开眼。
“走吧。”
两个人走出曙光林。
连体楼门口，母亲正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吃饭。”
白岑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
潇优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进连体楼，门关上了。
窗外，曙光林的金光还在亮着。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钟声响起，整点，准时，悠远绵长，传遍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