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戈壁砾石滩里绕了整整六天，阿里海牙带着一千五百骑兵，才灰头土脸地绕回了赤斤城西侧的大营。
留守的五百骑兵迎出来，见主将和大队人马这副模样，都惊呆了。
人人灰头土脸，铠甲上蒙着厚厚一层黄沙，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里布满血丝，跟从沙地里刨出来似的。
战马瘸的瘸的，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晃，有十几匹倒在半路上，只能扔了。
“将军！”
副将忽尔赤迎上去，声音都哑了，“您可回来了！弟兄们都快担心死了。这几天去哪了？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阿里海牙翻身下马，脚刚沾地，差点晃一下。他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掼在地上，头盔在沙地里滚了老远，沾满尘土。
“别提了！”他咬着牙，脸上的刀疤都气得发紫，“中了明军的奸计！那个信使根本就不是萧镇渊的人！
他故意引咱们走南边那鬼地方，在戈壁里转了六天，差点渴死在里面！”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帐杆上，震得帐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本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居然栽在这么个小伎俩上！真是岂有此理！”
歇了一日，人马稍微缓过来点劲，阿里海牙就带着人去红柳谷。
按原来的约定，萧镇渊应该在这等着汇合。
可到了地方一看，空荡荡的戈壁滩，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堆旧篝火灰，风一吹就散了。
“人呢？”阿里海牙勒住马，眉头拧成疙瘩，“萧镇渊的人马呢？约定的时间，都晚了五天了！”
忽尔赤也纳闷：“不对啊，就算被明军骚扰，也该到了啊。难道……出什么事了？”
“哨探！出去搜！方圆二十里，都给我搜清楚！我倒要看看，萧镇渊搞什么名堂！”
阿里海牙厉声下令，十几名哨骑应声，打马四散而去。
不到两个时辰，哨骑回来了，还带回来个从萧镇渊那边跑出来投降的亲兵。
那小兵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五一十地把萧镇渊的近况说了：哈密王闭门不纳，长史柳泉卷款南逃，亲兵跑了大半。
如今萧都督就剩百十来号人，在哈密以西的戈壁滩上晃悠，走不动了，粮草也快没了，还在等将军去接应呢。
“什么？！”阿里海牙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剩百十来个人？”
他先是愣了半天，随即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着笑着，脸色又猛地沉下来，狠戾得吓人。
“好个萧镇渊！还想跟本将军平分河西？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都成丧家之犬了！”
他啐了一口，满脸鄙夷，“就这点人马，这点家底，还敢约本将军合兵攻城？真是笑掉大牙！”
忽尔赤也皱着眉：“将军，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萧镇渊都成这德行了，肯定没用了。要不……咱们直接回去？”
“回去？”阿里海牙斜了他一眼，“就这么回去？咱们两千精骑出来一趟，在戈壁里晒了六天太阳，损兵折马，一无所获？回去跟大汗怎么交代？说咱们上了明军的当，白跑一趟？”
忽尔赤愣了：“那……那怎么办？萧镇渊都这样了，总不能还跟他合作吧？就他那点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有什么用？”
“没用？”阿里海牙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他没用，可他的东西有用啊。”
他抬手往哈密方向指了指：“萧镇渊当了十年大都督，捞的金山银山，能少得了吗？就算跑了这么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现在就剩百十来号残兵，跟待宰的羔羊没区别。
咱们过去，抢他一票，金银、辎重、还有他的家眷，全给掳了。回去往大汗面前一献，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 “啊？”忽尔赤一愣，“将军，这……不好吧？咱们跟萧都督可是有约在先啊。”
“有约在先？”阿里海牙嗤笑一声，“有约在先，也得他有那个本事兑现才行。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跟他讲什么约？”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本来就是他求咱们来接应的，接应费总得出吧？就当是他孝敬大汗的礼物了。
走！直奔他的营地！速去速回，抢完就走，省得明军过来掺和。”
一众将领一听，也都兴奋起来。
本来这趟出兵憋屈得很，正愁没地方出气，也没捞着好处。
一听去抢萧镇渊，个个摩拳擦掌。
萧镇渊那点残兵，根本不够看的。这一去，稳赚不赔。
此时的萧镇渊，正窝在哈密以西一处背风的沙窝子里。
十几顶破帐篷歪歪扭扭，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岗哨，都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
萧镇渊坐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着桌上剩下的一点点干粮，眉头拧成了疙瘩。
柳泉卷款跑了之后，他身边就剩四十七名亲兵，加上家眷、杂役，总共才一百出头。
三辆辎重车里，值钱的东西早被柳泉卷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衣物、首饰，还有不多的一点银两，撑不了多久。
“都督，”周猛掀帘进来，脸色也不好看，“弟兄们又跑了三个。往东边去了，说是投降明军去。拦……拦不住。”
萧镇渊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厉声喝道：“拦不住就不会杀吗？！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周猛低下头，小声道：“都督，弟兄们……弟兄们实在是熬不住了。没吃没喝，还天天担惊受怕。都说……都说跟着都督没奔头，投降明军，还能留条命回家。”
“奔头？”萧镇渊气得手都抖了，指着门外，“他们以为投降就有好果子吃？何明风会放过他们？”
话虽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连柳泉都跑了，亲兵跑了一大半，人心早就散了。
他沉默了半晌，疲惫地挥挥手：“行了，下去吧。看好营门，再有人跑，就……就随他们去吧。”
他也累了。杀也杀不完，总不能把剩下的人都杀了吧。都杀了，谁护着他？
周猛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萧镇渊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晃来晃去，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现在，就盼着阿里海牙的援兵。
只要援兵到了，好歹能有个依靠。
就算打不回嘉峪关，去吐鲁番，也能有个安身之处。
“阿里海牙……你可别让本都督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