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上城头,银辉洒遍戈壁,也洒在嘉峪关高耸的城墙上。
夜风呼啸,卷着垛口,呜呜作响。
城头守夜的士卒抱着兵器,来回踱步,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城墙根下一处僻静的拐角,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墙而立。
赵定山一身黑色短打,腰里别着短刀,怀里揣着密信和抄件,抬头望了望三丈多高的城墙,学着夜枭,轻轻叫了三声。
三声过后,城头垛口后面,探出个脑袋,低声问:“什么人?”
“文登来的老乡亲,找周将军说句旧话。”
赵定山压着嗓子回道。
城头那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等着。”
没一会儿,一条粗麻绳从城头缓缓放了下来,末端系着个木蹬。
赵定山抓住绳子,脚蹬木蹬,手上使劲,借着城墙的凸起,一步步往上攀。
城墙又高又陡,夜风又大,吹得绳子晃晃悠悠,他爬得却稳当。
当年戍边,爬城是家常便饭,这点高度难不倒他。
爬到垛口边,上面伸出两只手,把他拉了上去。
两个守城的亲兵,都是周凛的心腹,冲他点点头,没说话,悄悄引着他,沿着马道往敌楼走。
一路上的守军见了,都假装没看见,各自转头看向别处。
显然,周凛早就吩咐过了。
敌楼就在城门正上方,是座两层的青砖楼,此刻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
走到门口,亲兵停下,低声道:“将军在里面等着呢。请。”
赵定山推开门,走了进去。
敌楼不大,中间摆着张粗木桌,桌上摊着关防图,一盏油灯噼啪作响。
周凛一身便服,没穿铠甲,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疲惫。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赵定山,沉默片刻,沉声开口:“赵老哥,你果然来了。”
“周老弟。”赵定山也拱了拱手,“多年不见,你都成守关大将了。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这老卒了。”
“说哪里话。”
周凛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笑,“红柳峡一战,你背着我跑了三里地,身上中了两箭都没撒手。
这份情,我周某记一辈子。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跟着钦差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你我同袍多年,我也不绕弯子。
白日城下,你也看见了。
萧都督对我有提拔之恩,一手把我从百户提到守将,独当一面。
我若开关放钦差进来,便是忘恩负义,背个‘卖主求荣’的骂名。
这关,我没法开。”
话说得直白,也坦诚。
赵定山坐下来,也不急着反驳,反倒叹了口气:“老弟,我懂。
换作是我,我也犯难。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咱们当兵的本分。
可你想过没有,这份恩,值不值得你拿一辈子的名节,拿全城将士的性命,拿整个嘉峪关去报?”
周凛眉头一皱:“赵老哥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定山从怀里掏出那半张密信残片,轻轻推到桌子上,“你自己看。这是从萧镇渊的死士身上搜出来的,他跟吐鲁番的密信。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若事不济,便开关相迎,共分河西金帛子女’。
周老弟,萧镇渊要把嘉峪关,送给关外的鞑子!”
周凛身子一震,猛地看向桌上的残片。
他快步上前,拿起残片,借着灯光仔细看。
字迹他认得,是萧镇渊身边长史柳泉的笔迹,内容触目惊心。
“开关相迎”“共分金帛”,字字扎眼。
“这……这不可能!”
周凛声音都发颤了,“萧都督镇守河西十余年,跟鞑子大小仗打了几十场,怎么会……怎么会通敌?”
“怎么不会?”赵定山冷笑一声,“为了钱呗。
这些年,他贪空饷、私卖军马、吞屯田银、卖军械,哪一样不是杀头的罪?
钱捞够了,事败露了,自然要找退路。
关外吐鲁番给他的价高啊,给他土地,给他牛羊,让他当土皇帝。他为什么不答应?”
他又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你再看。这是肃州黑市军械交易的账本抄件。
三年时间,卖给关外的甲胄三百副、弓弩两百张、箭矢十万支。
都是肃州卫军械库的制式军械,经他萧镇渊的手,卖出去打咱们自己的边军!
你天天在城头上盯着的鞑子,手里拿的刀、身上穿的甲,说不定就是你督造的军械!”
周凛拿着账本抄件,手指微微发抖。
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量、对接人,还有萧镇渊抽成的数目,历历在目。
他不是没听过军械私卖的风声,可一直以为是下面人偷偷干的,万万没想到,主谋就是萧镇渊自己!
“还有,”赵定山继续道,“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在城头挡着?他自己怎么不出来?
他现在就在都督府里,收拾金银财宝、家眷亲信,准备跑路呢!
让你在这儿顶着钦差,拖延时间,等他跑远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到时候朝廷追责,开关的是你,通敌的是他,黑锅全你背,千古骂名,都得你一个人扛着。
他呢?带着金山银山,到关外当土皇帝去了!”
“不可能……”周凛喃喃道,后退一步,靠在墙上,“都督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
赵定山站起身,看着他,语气重了起来,“周老弟,我问你,这两年,军饷是不是月月迟发?
是不是总说‘户部钱粮没到’?可朝廷的军饷,月月足额到河西!
都让他萧镇渊贪了!还有冬天的棉甲、军粮,是不是年年不够?
士卒冬天冻得手都烂了,他都督府里却夜夜笙歌!
这些你都看在眼里,你就没想想为什么?”
这话戳到了周凛的痛处。
他守关五年,最看不得士卒受苦。冬天戍边,寒风刺骨,好多士卒棉甲破旧,填不饱肚子,他屡屡上书请粮请甲,都被萧镇渊以 “库存紧张”“边事艰难”打回来。
他还以为真的是朝廷困难,原来……原来是被贪了!
“还有红柳峡的屯田。”
赵定山继续道,“当年咱们俩都在那儿种过地,那片田多肥啊,麦子长得齐腰深。现在呢?全荒了!
水利银被他贪了,渠道塌了没人修,地都撂荒了。
士卒的军粮,都不够吃的。
他拿咱们当兵的命,拿老百姓的地,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周凛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士卒冻裂的手、破旧的甲胄、迟迟不到的军饷、荒芜的屯田……
原来所有的不对劲,都有答案了。
不是朝廷不恤边军,是上官贪赃枉法!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痛苦:“就算……就算都督贪了钱,可他也不至于通敌啊……
他跟鞑子打了半辈子仗啊……”
“打了半辈子仗,就不能通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