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定山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坡上,尘土飞扬,“当年先辈们辛辛苦苦开渠、拓荒,开出这万顷良田,为的是养兵、守边、护百姓!
你们倒好,为了那点银子,渠也不修了,地也不种了,把军粮偷偷卖了!
这是河西的粮仓!是边军的命根子!你们这是自毁长城!”
他是真的气。
当年他在这儿戍边,和弟兄们冬天修渠、春天种地,费了多少劲,才把这片荒滩变成良田。
结果才十几年,就被这帮蛀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周通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陆瞻合上账册,神色凝重地对何明风道:“大人,事情比咱们想的还严重。
不只是贪墨银两的事。肃州卫是河西最大的军屯,七千顷屯田,实际耕种的不到三千顷,还都是薄收。
每年上缴的军粮,还不到额定的一半。这意味着,整个河西边军的粮饷,从根儿上就空了。”
“更可怕的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把上好的军粮,私卖给关外部族。
等于咱们养着敌人的兵马,反过来打咱们自己,这跟资敌没什么两样。”
何明风站在渠埂上,望着眼前大片荒芜的田地,又望了望远处的祁连山,久久没有说话。
风卷着黄沙吹过,掠过龟裂的土地,掠过坍塌的渠道,卷起枯黄的草屑,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明明是丰收的季节,却看不到半分丰收的景象,只有满目荒凉,和说不尽的破败。
谁能想到,这号称 “河西第一粮仓”的酒泉屯,竟然溃烂到了这般地步。
渠道废了,田地荒了,粮没了,钱贪了,连守边的根基,都被这帮蛀虫挖空了。
“周通,”何明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水利银历年分赃明细、军粮私卖的对接人、每年给萧镇渊的数目、还有卫所其他官员的分赃情况,一一交代清楚。
账册、凭证、对接人,都在哪,如实招来。戴罪立功,可保你家小。”
“下官招!下官全招!”周通连忙磕头,“账册有两本,明账在卫所库房,真账在末将内宅密室里。
卖粮的对接人,是肃州黑市的马掌柜,关外的叫阿里,每年春秋各交易一次。分赃的名单,真账上都有……”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内情都招了出来。
哪些人参与了,每年分多少钱,粮食从哪条路运出去,怎么和黑市对接,怎么和萧镇渊报账,说得清清楚楚。
很快,亲兵便跟着周通的家人,去卫所和内宅,搜出了两本厚厚的真账,还有不少没来得及转移的银两。
账面上一笔一笔,和周通招的一模一样,也和之前截获的残账、王懋的供词、周鉴的供词,严丝合缝。
从兰州到甘州,再到肃州,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越来越清晰。
萧镇渊坐镇中间,各州、各卫、各部门,上下勾结,层层分润,把军饷、军械、军马、屯田、水利,所有边镇的命脉,全都变成了他牟利的工具。
“把周通带下去,看押起来。”何明风沉声吩咐,“屯田账册全部封存,派人清点现有耕地、渠道、存粮,登记造册。
卫所有关屯田的官员,一律听候问询,不许擅离。”
“遵命。”亲兵上前,架起瘫软的周通,带了下去。
田埂上,众人都沉默着。
风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大人,您看这……”赵定山叹了口气,指着眼前的荒地,“要不要先组织人,把渠通一通,地多多少少种点?
再这么荒下去,明年军粮更没着落了。”
何明风摇摇头:“先查案。人都没抓完,根子都没挖,现在修了,回头还得被他们毁了。
等把萧镇渊的势力彻底清了,再好好整饬屯田,重修渠道。”
他转过身,看向肃州城的方向,眼神坚定:“军屯是边军的根基。根基烂成这样,这肃州卫,烂的绝不止屯田一处。
黑市、军械、粮库,指不定还有多少烂事。走,咱们回城,去肃州卫的粮库看看。再去会会这肃州城里的黑市。”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队伍调转方向,朝着肃州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身后,千顷荒地静静躺在戈壁边缘,坍塌的渠道蜿蜒曲折,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刻在河西的大地上。
陆瞻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都说萧镇渊是河西的土皇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整个河西,从文官到武将,从军饷到屯田,没有他不伸手的。
他这哪里是镇守边关,分明是把整个河西,当成了他自家的私产。”
“私产?”何明风闻言,淡淡一笑,“他很快就会知道,这天下,没有谁的私产,是朝廷动不得的。”
马蹄声踏在土路上,沉稳而坚定。
肃州城的轮廓,在远处的戈壁尽头渐渐清晰。
而这座城池里,还有更多的黑幕,更深的溃烂,等待着被一一揭开。
……
当夜,驿馆正厅烛火彻夜未熄。
周通的供词里,除了军粮私卖、水利贪墨的明细,还牵出了更深的线索。
城南黑市不仅是粮食走私的据点,更是军械私卖的窝点。
肃州卫军械库的制式兵器,源源不断通过黑市流向关内富商、关外部族。
背后由卫所千户撑腰,萧镇渊按月抽成,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黑市是肃州的毒瘤,也是萧镇渊的钱袋子。”
何明风指尖点着供词上 “城南黑市”四个字,对众人沉声道,“军械私卖,不比寻常贪腐。
制式兵器流到关外,等同于资敌。
这件事必须查实,斩断这条走私链,拿到通敌实证。”
众人皆知此事紧要,沈安本想亲自带队,可何明风却摇了摇头,看向白玉兰:“白兄,你擅长潜行侦缉,又懂军械规制,此事由你去最合适。
带一名精干暗探,乔装成关内客商,入夜潜入黑市,摸清军械摊位、背后主使、交易链条,最好能拿到交易账本。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白玉兰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大人放心,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