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御霄从午时一直跪到夕阳西下，来往的官员都议论纷纷，心想这究竟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惹陛下不开心了？
滕内侍不知从哪找来了个大氅，赶忙给他披上。
“大殿下，您不必跪了，奴婢送您回家。”
“谢过父皇。”
姜御霄神色淡然，像是被冻僵了，失了表情，他踉跄着起身，蹒跚的朝玉关桥走去。
滕内侍陪他走了一路，往旁边瞅了瞅，附耳道：“大殿下，陛下最近气不顺，您就先别往宫里请安了，免得触了霉头，又是好一顿。”
“多谢大内官提醒，我知道了。”
“您心里，也不必有怨气，陛下向来公正，一举一动，皆有深意，希望您能用心体会。”
姜御霄沉默不语，心里想着，父皇从小就不亲近他，去了北疆之后，多次险死还生，他也不闻不问。
这次也一样，若不是从小习武，这滴水成冰的天气，跪了三个时辰，换做平常人，该被冻死了吧。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个多余的儿子。
或许，在他的心里，自己才该去礼泉县执苦役的那个人。
他还是想去北疆，潇洒肆意，驰骋疆场，奋力杀敌，只要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他才能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谁的累赘，才会觉得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
滕内侍何等通透，看他萧索的表情便猜出了他心里所想的事情，他伸出手，拍了拍姜御霄的手背，语重心长道。
“奴婢是个阉人，人老了，头也不如以前灵光了，记不住太多大道理了，但奴婢知道，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要经过一番扒皮碎骨才能得到，大殿下，您正值壮年，还是得打起精神，别忘了。”
“您的话，我听进去了。”姜御霄缓缓点了点头。
“耐得住性子，未来可期啊。”
……
秦渊站在望楼处，负手而立，盯着镇北王府这边的动静。
“阿兄，看什么呢。”阿山问道。
“你猜。”
“这个方向……大皇子的府邸？”
“猜对了。”
“这也太远了，您能看见什么？”
“再猜猜。”
“算了，不猜了，心累。”阿山干脆坐在后面，往嘴巴里丢了颗干果。
“阿兄啊，大皇子今天被陛下罚跪了一整个下午，文武百官们都看见了。”
秦渊嗯了一声道：“不管皇帝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总要做选择，大皇子面前立了一道大坎，迈过去了，海阔天空，要是迈不过去，他便彻底废了。”
“妹妹有个问题。”
“问。”
“您答应四皇子什么了？”
“只要我在一日，便庇护他大哥一日。”
阿山松了口气道：“好吧，这样还好，还以为要扶阿斗上位呢，虽然咱们也能做到，但这人也太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帝也有点惨，老四成了庶人，老五战死边疆，老八要害他性命，老十是个作死的纨绔，十多年没了四个儿子，他的心理素质真的很强大，要是换成其他人，心气儿早就泄了。”
“在外面，别说这些新词儿。”秦渊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阿山捂着额头，噘嘴道：“阿兄啊，咱们真的不参与么。”
秦渊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奈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打算扶一个听话的上位，以后任你忽悠，处处为你开方便之门，对不对？”
“不然呢，咱们总是操纵一下吧，如今看，老三的势力最大，门下臣遍布朝野，偏偏此人还聪明，每次都能凭借机智避开风险，他要是上了位，咱们秦氏可就难受了，说不定还会把二嫂抢走！”
“不必刻意激我，你应该很清楚，他没那个胆子。”
阿山垂头，稍微叹气道：“好吧，是没这个胆量，但他上位，阿兄你心里不膈应么？”
“不膈应，聪明人做皇帝，比蠢人上位要好。”
“老四挺聪明，但阿兄也没有出手。”
“如今长安是个是非窝，他离得远一点也好，而且，你觉得他还能真受罪？”
阿山漫不经心说道：“知道，总理修建礼泉皇陵的是裴令公，如今是右相在总揽全局，山陵使是陈郡谢氏的人，阿兄必定是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是不是。”
秦渊笑道：“哪里能轮得到咱们出力，皇帝和右相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四郎会有一座精致的小院，依旧锦衣玉食，只是不能出现在人前，虽孤单些，但也免了皮肉之苦，咱们能做的，就是看顾好他的家小，免得被小人欺辱。”
“也就是说，老四其实还有机会？”
“老四这性子，就算回来，也只会拼尽全力送他的大哥上位，哪里谈得上什么机会呢。”
“其实老大也好，虽然憨了点，但人倒是真挺义气，至少不必担心他会背后捅人刀子。”
“好人能当皇帝？”
“只要您出手，想让谁上位，谁就能上位。”
“我出手，会有什么后果？”
“和皇帝闹僵呗，他除了生气，还能拿您怎么样？”
“我以前便教过你，不要小觑天下英雄，你也不要小看了一国之君的能量。”
阿山比了一个枪的手势，挑眉道：“他有没有能量我不清楚，但我记得阿兄曾经说过一句话，枪杆子才是硬道理，谁手里有枪，谁就有话语权。”
秦渊坐在她身边，问道：“不说我和叶川，你觉得，这把枪杀得掉那些天字号供奉么。”
“他们挡得住枪阵么？”
“一块钢盾能不能挡得住子弹？不光钢盾，新式的秦氏铠甲也能挡得住子弹，所以，别把枪想的太神了。”
“咱们还有红衣大炮。”
“那撼天司还有火药工坊呢，真要打起来，秦氏这点人，能把后勤保障拉起来么？”
阿山想了一会儿，认真道：“让叶川师兄回来，你们一起制定一个斩首行动，他一定很有兴趣，凭你们的实力，供奉司一定挡不住你们。”
“万一失败了呢，万一皇帝有后手呢，我俩被禁军围住也只有死路一条。”
“……”阿山无言以对，她觉得阿兄是个悲观主义者。
“凡事往最坏的方面想没什么坏处，所以，做人留一线，别把事情做绝，在哪就要守哪里的规矩，无法无天的迟早要栽跟头，知道么。”
阿山肩膀一塌，长叹一口气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