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飘,远处那片虚空深处的变化就越明显。之前只是一丝极细微的流动感,像远处的风在吹一面看不见的旗。现在那面旗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见它的颜色了——那是一种极淡的、像是被谁揉碎了再撒进虚空的银色和青色交织的光,一层一层地叠在虚空里,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在太阳底下反光。
血泡里的气氛变了。
肉丸子扁塌塌的身子从怀里弹了一下,几十只半睁的眼睛同时睁大了七八只:光!有光!我看到了!终于看到光了!在这个鬼地方飘了这么久终于不用对着那片黑乎乎的虚空发呆了我都要瞎了——
鼠王的干草尾巴尖从肉山上面猛戳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主人前面有光!有光就有出口!我们要活了!蝙蝠王的独翅残翼扑腾了两下,虽然扑腾完又软下去了但那股兴奋劲儿藏不住:不是做梦吧?我真看到光了?蟑螂王在肉山最底下闷闷地震动了一下,不灭领域的绿光都跟着亮了一瞬:有光……有光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扒拉着看,七只噬魂虫推着血泡壁又加了一把劲,整个血泡在虚空中颠簸着加速朝那片光芒的方向滑过去。
我也跟着往前探了探身子,透过薄透的血泡壁朝远处看——那片银青色的光芒越来越近了,越来越清晰,然后我们全部看清了那片光到底是什么。
就在一堆人庆祝的时候,鹤尊的眼睛猛地睁到了最大,鹤眼盯着远处那片景象看了整整三息没眨一下,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层近乎压抑的震动:小子——你看那里。
他抬起的断翅尖指向远处那片光芒的中心——那片银青色光芒的源头,不是什么出口,不是传送阵,不是界壁裂缝。
是无数道正在疯狂翻涌的虚空裂缝交织成的一张巨网,每一道裂缝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虚空里反复切割着空间本身。那些裂缝有的细如发丝但长到延伸到视野尽头,有的粗如巨蟒但短到只有几丈就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弧形然后自行愈合又再次裂开。
它们在翻涌、在碰撞、在互相撕扯,每一次碰撞都会炸出一片银青色光芒,每一次撕扯都会在虚空中撕开一道新的口子。
那些裂缝的表面闪烁着一种极其锋利的银青色光,光是冷的、尖的,像碎玻璃反射的天光。
裂缝与裂缝之间的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那些碎片是真正被撕裂的空间本体,每一片都在缓慢地、不可逆地缩小着,像冰在阳光下的碎屑。
最中间那道裂缝最大——它像一道从虚空顶端一直劈到底部的竖贯伤疤,裂口处翻涌着比周围所有裂缝加起来还浓的银青色光芒,光芒中隐约能看到另一层的空间景象在断断续续地闪现——有时是灰蒙蒙的山脉轮廓,有时是翻涌的云雾,有时是一片淡金色的光晕。
那道主裂缝的周围,空间像一块被揉过的布,褶皱、扭曲、变形,有些地方的虚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像漩涡一样朝内凹陷,凹陷中心又是另一道正在旋转的小裂缝。
整片虚空在那片乱流面前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翻涌、滚动、切割、重组,每一寸空间都在不停地碎裂和愈合,愈合完了又碎裂。银青色的光芒照在我们所有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惊喜没了,全部变成了一种我的天这是什么鬼地方的呆滞。
鹤尊的独翅收了回来,在血泡壁上靠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极力压着但压不住的真实忧虑:小子,这虚空乱流太厉害了。你看中间那道主裂缝——空间本身都被彻底撕开了,边缘还在持续扩张。咱们这个血泡要是撞上去——别说血泡了,就算是元婴巅峰的修士肉身进去也是秒切成片,比菜刀切黄瓜还利索。
小花藤蔓球整个裂开了,原本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藤蔓全部乱舞着从球体里伸出来,像一只受惊的章鱼把触手全炸开了。她的声音从乱舞的藤蔓中心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力想稳住但明显稳不住的急切:上仙!这个虚空乱流……我的生命法则感应到里面每一寸空间都在疯狂撕扯——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我们……我们真的能过去吗?
肉丸子从我怀里翻了个个儿,扁塌塌的身子缩了缩,几十只眼睛同时盯着那片翻滚的银青色裂缝网,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带着自我怀疑的茫然:这也太夸张了吧……这是人能过去的地方吗?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那块厚血痂裂都没裂就挤出一个笑:你是妖兽,不是人。肉丸子白了我一眼——是真的白了我一眼,几十只眼睛同时翻了个白眼,然后它把脸埋进我的破盆底下了,用行动表示不想跟你说话。
我笑了笑,转回头看向那片正在翻涌的虚空乱流。那银青色的光芒很亮,亮到刺眼,亮到连鹤尊的独眼都眯了一下。
主裂缝边缘那些正在旋转的小漩涡不断向外抛洒出细小的空间碎片,碎片在虚空中飘着飘着就自行湮灭了,像雪花落在热水里。
裂缝与裂缝之间的间隙窄的只有几尺宽,宽的也不过几丈——那些间隙还在不停地变化着,时宽时窄、时开时合,像一扇扇没有被谁控制的门在风中胡乱开合。
我转头看向血泡壁内壁上扒着的七只噬魂虫,它们银灰色干瘪的身体在那片银青色光芒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反光,六条细得像干豆角的腿全扒在血泡壁上,翅膜残片微微抖着。
领头的大哥从那排银灰色面条的最上面抬起脑袋,须子朝乱流的方向探了探又缩回来,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为难:主人……我们……可以试试……但说实话……这虚空乱流的强度比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处空间裂隙都要强好几倍……中间那道主裂缝的撕扯力已经接近化神级别了……我们七个就算全盛时期也飞不过那道缝……
二哥从旁边探出干巴巴的脑袋补充道:边缘的小裂缝倒是有可能找到一条间隙穿过去——但是那些间隙变化太快了,可能刚进去几息就合拢了或者又被新的裂缝切断了……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妹同时从血泡壁不同位置探出干瘪的脑袋,七张嘴同时嗡鸣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我们尽力但真不一定有用的悲壮感。
三大妖王叠成的肉山从后面往前挪了挪,鼠王的干草尾巴尖搭在我肩上轻轻弹了一下,声音里那种能跟主人死在一起是荣幸的乐观劲儿还在,但底子里多了一层真正面对危险时的老实:主人……这个乱流……感觉真过不去啊。我在土里钻了几千年,什么断层裂隙没见过——但像这种把空间本身都揉成了麻花还带锯齿的,别说钻过去了,光看着牙都酸了。
蝙蝠王从中间挤出一声叹息:我这辈子飞过最乱的地方是九重雷暴云,跟这个一比像一个过家家。蟑螂王在肉山最底下闷闷地补了一句:我的不灭领域碰到这种级别的空间切割……大概能撑两息然后被切成片。
玄冥:主人,这个空间乱流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它的边缘有种……规律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引导着流动的方向,不是完全无序的自然形成。司寒从右侧补了一句:我也有同感。那些小裂缝的闭合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们。
我听着所有人汇报完了。
血泡壁越来越薄,气血领域缩到了四尺出头,银青色的光芒透过薄透的血泡壁照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七只噬魂虫还在等我的命令,鹤尊和小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三大妖王叠着的肉山不动了,肉丸子把脸从破盆底下抬起来露出一只眼看着我,玄冥和司寒的刀光在两侧安静地亮着。
然后我看了看他们沮丧的样子,拍了拍手——拍得手没什么力气,声音也不响——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聚了过来。我说:都别急着丧气。先听我说。
我指着那片正在翻涌的银青色虚空乱流说:噬魂虫——你们去找安全路线。别进去,就在外围找,找到一条能通行的间隙就回来报信。速度要快,我感觉我的气血撑不了太久了。小花——你现在就把你的藤蔓伸出来,把咱们所有人全绑在一起,每个人缠四圈,四圈不够缠五圈,打死了结,跟刚才从传送阵出来之前一样。七只噬魂虫找到路回来之后,我们二话不说就冲。
我顿了顿,拍了拍自己胸口上那层薄薄的、正在往外渗着淡灰色光芒的血泡壁:虚无法则我来撑,乱流切割的是空间本身,虚无法则不在空间规则里。只要我的血泡裹着你们,乱流的撕扯力就够不着你们。
然后血泡里的所有人都动起来了——七只噬魂虫从血泡壁内侧松开了腿,钻出泡壁朝着那片银青色乱流的外围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七道银灰色的干瘪身影在外围的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七只在暴风雨边缘试探的萤火虫;小花的藤蔓从四面八方伸出来,以比上次更快的速度开始缠绕——鼠王被缠了四圈固定在了蝙蝠王身上,蝙蝠王被缠了五圈固定在了蟑螂王身上,三大妖王在肉山底部被藤蔓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三角粽;肉丸子被藤蔓卷了三圈塞回了我怀里固定住;鹤尊被藤蔓缠了左翅根和右腿两块主要受力点,用藤蔓和我的后背系在了一起;玄冥和司寒被藤蔓绑在了血泡壁两侧的最外侧,当两道刀光护栏;
我坐在血泡中心,怀里抱着被藤蔓裹成粽子的肉丸子,背上背着被藤蔓缠成背包的鹤尊,身后靠着被藤蔓捆成肉粽的三大妖王,两侧架着被藤蔓绑成护栏的断刀,头上扣着被藤蔓加固了一层的破盆,背上背着被藤蔓固定了一层的破锅,面前浮着被藤蔓拴了根绳子的破碗和勺子。
整个血泡被小花的藤蔓从内到外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藤编球,连血泡壁外面都又覆了一层藤网,像在肥皂泡外面又包了一层麻绳网。
小花的藤蔓从球体中心往外伸了伸,然后缩回去打了个哈欠:绑完了……上仙……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过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除了眼睛嘴巴鼻子以外全被藤蔓裹住了,像个刚从藤筐里倒出来的土豆,动弹不得。
我朝着那片银青色乱流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噬魂虫——找到路了没——我快要撑不住了,记住看一下他们的变化规律——远处传来七声干巴巴的、带着虚空共鸣的嗡鸣声,像在说快了快了别催。
整个被藤蔓裹成粽子的血泡朝着那片银青色虚空乱流的方向慢慢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