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传送光芒碎了——不是熄灭,是像整面玻璃墙被人一锤子砸碎的那种碎——我们所有人连人带藤蔓带厨具带刀一起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甩了出去,从碎裂的光芒出口飞进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鹤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独翅在半空中猛地一振,强行稳住了身形,然后那双鹤眼朝四周扫了一圈,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种近乎破音的急迫:小子——这里是虚无空间!真正的虚空——没有任何法则——连阴阳领域的规则撑不过十息——快用你的虚无法则!要不然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我撑不了多久!
小花紧随其后,半边正在重生的藤蔓在被甩出传送光芒的瞬间就开始从边缘融化——不是枯萎,是被虚空本身了,像一幅正在被水冲刷的画。她那双花苞里闪过一瞬的慌乱,声音里那种平时压得极好的清冷终于裂了一道缝:上仙!快点!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空气!没有灵气!没有方向!连我的生命法则都快感应不到自己了——再不撑起来我们真的要变成干尸了!
肉丸子从我怀里被甩出去又弹回来,几十只半睁的眼睛在这片虚无空间中同时瞪到最大,混沌领域在他体表炸开又熄灭,像一盏快没有油的油灯在拼命挣扎。他的声音从我怀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要被压爆了的气急败坏:主人快点!我要撑不住了!我这混沌领域在虚空里漏得比破盆还快——。
三大妖王叠成的肉山在我身后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
。鼠王的断尾巴尖在虚空中疯狂甩动,每一次甩动都会带走一小截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土法则残渣:主人——我的土法则在虚空里留不住——每甩一下就少一块——再甩几下我就秃了——蝙蝠王的独翅残翼在虚空中扑腾得像一只被扔进太空的蛾子,暗影领域碎得连影子都快找不到了:主人!我这里连黑都黑不下去了——虚空比我还黑——蟑螂王的扁甲壳在肉山最底下发出了细微的崩裂声,不灭领域的绿光闪一下灭一下,像将死的萤火虫:主人……我……我的不灭法则在虚空里找不到可以的根基……它想灭……
玄冥和司寒的声音传来,玄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主人,尸煞领域的根基在虚空里撑不住,再十息就会彻底散架。司寒紧接着补了一句:主人,我的力量正在被虚空侵蚀,像是冰块丢进了开水里,我担心撑不到二十息。
唯独七只噬魂虫的精神状态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七只虫子从肉丸子身上弹起来,碎翅膜在虚空中欢快地扑腾了两下,一起发出了极其快活的、带着一种爷终于回家了的喜悦的齐声嗡鸣:哈哈——虚空!真的是虚空!终于到虚空了!主人!虚空遁可以用了!不是那种在夹层里蹭着走的伪虚空!是真正的虚空!我们——能——游——泳——了——
我看着它们七只虫子翻着跟头、打着旋儿、在虚空中快活地游来游去的样子,恨不得一巴掌把七只虫子全拍成一串糖葫芦。但我没空,因为我的身体先于我的脑子做出了反应——虚无法则在经脉中猛然激荡,顺着全身的血脉涌出体表,在我周围撑开了一圈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大约八尺宽的空间。
与此同时气血领域紧随其后,猩红色的血海从皮肤下渗出,和虚无法则的灰白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暖意的薄膜。
八尺,直径八尺,我们所有人加厨具全部挤在这个八尺的血泡里。
鹤尊的独翅收拢贴在背上,小花蜷着半边正在重生的身子靠在藤蔓最里面,肉丸子挤在我怀里扁成了一个肉垫,三大妖王叠成的肉山缩在血泡的后半部分,玄冥和司寒的断刀贴着血泡两侧的内壁,七只噬魂虫在外面游了两圈后意识到不对又钻回来趴在肉丸子背上。破盆扣在我头上,破锅背在背上,破碗悬在我面前转着,勺子贴着碗沿,破瓢贴着左臂,盘子卡在胸口两侧。八尺血泡里挤满了人、妖、刀、虫、厨具,像一锅煮得太满的粥,锅盖都快盖不上了。
呼——我长出一口气,但发现血泡里空气是有限的,又赶紧闭了嘴。鹤尊的独翅在我旁边抖了一下,阴阳二气从翅尖泄出来一丝又被血泡的壁弹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那层灰白和猩红交织的薄膜,声音里那种破音的急切降下来了几分,换成了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小子……你这次真的救了大伙的命。这个虚无法则……要不是你领悟了这么个东西,我们这些靠天道法则吃饭的修士进了虚空,十息之内就会从存在层面上溃散成法则碎片。
我喘着气,血泡里的空气有限,不敢大口喘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倒,嘴角的血沫子还在往外冒,被小花的藤蔓又擦了擦。我看了看血泡外面——那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虚空。没有星星,没有光线,没有方向感,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坐标。远处偶尔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流过,那是残缺的法则碎片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再远处偶尔有一团暗色的漩涡在缓慢旋转,那是某种空间裂缝的残余在自行坍缩。
四面八方的景象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和的分别。
我们在虚空里,没有坐标,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挤成一团的肉丸子和背上的七只噬魂虫,张嘴想说话,嘴里先冒了两个血泡,然后才把声音挤出来:七只噬魂虫——你们别在那躺着了——出去看看有没有路——虚空里你们是主场——去找最近的空间裂缝或者界壁薄弱点——快点——或者找个出路
七只噬魂虫齐声嗡鸣了一声,碎翅膜同时张开,七灰色的虚空光线从它们身上绽放出来。它们从肉丸子背上弹起来,钻过血泡壁的时候像穿过一层水膜一样没有任何阻碍,七道的影子朝着七个方向同时散开,快得像虚空里划过七道看不见的闪电,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虚空的黑暗中,连身上的银灰色光芒都被吞没了。
血泡在虚空中缓慢地飘着。没有风,没有动力,没有方向,只是被虚空中某种极淡极淡的、连感觉都称不上的暗流推着,朝着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方向慢慢滑动。
八尺的血泡壁在虚空中像一颗被吹得半透明的肥皂泡,里面挤了满满当当的人和妖和刀和虫和厨具,像一颗在星空中漂流的、煮过头的饺子。
玄冥的断刀贴着血泡内壁滑了一下,刀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两条。他的声音从刀柄处传出来,带着断断续续的金属共鸣:主人……这个血泡……能撑多久?
我沉默了两息,血泡里的空气又被消耗了一小截。我感觉到虚无法则在持续被血泡壁消耗着,气血领域的猩红色也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淡,像一锅正在被小火慢熬的汤,越熬越稠,但也越熬越少。
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真的不知道。上次用虚无法则覆盖三尺只能持续两息,这次强行撑开八尺——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但那是以之前从未有过的持续状态在释放虚无法则。我没有把握。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血沫子从嘴角又冒了一粒出来,尽力撑,撑到噬魂虫找到路为止。
鹤尊没说话。他只是把独翅收得更紧了一些,把贴着我后背的那块位置让出来让破锅卡得更稳当。小花把藤蔓收紧了一些,把肉丸子固定在我怀里不让它飘走。鼠王的断尾巴尖缩了缩,贴在了蝙蝠王的独翅根上,蝙蝠王的独翅卷住了蟑螂王的扁甲壳边缘,蟑螂王又把最后一截完好的腿搭在了鼠王的尾巴根上。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不敢轮动。
我坐在血泡正中央,破盆歪在头上,破锅压在背上,破碗浮在面前,勺子贴在碗沿,破瓢靠着左臂,盘子卡在胸口两侧,怀里抱着肉丸子,身后靠着三大妖王,两侧倚着玄冥和司寒的断刀。那颗八尺的血泡带着我们在虚空中无声地飘着,像一个混在一碗清汤里的馄饨,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汤面上慢慢漂着。
我低头看了看肉丸子,那几十只半睁的眼睛里有七八只正透过血泡壁往外看,看着外面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带着一种这地方真干净啊连一粒灰都没有的复杂神情。
我吸了一小口血泡里最后几丝掺着烟火气的空气,然后说:先疗伤。噬魂虫会找到路的。咱先把自己疗伤好!别等到噬魂虫找到路,你们先撑不住了。
然后所有人都动起来了——灵力微弱地亮了起来,藤蔓开始一截一截地重新生长,阴阳二气在鹤尊的断翅根处凝聚成一小团旋转的黑白光茧,土法则的残渣在鼠王的断尾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土壳,暗影碎片在蝙蝠王的翅根处聚成一片细小的阴影团,不灭绿光在蟑螂王的断腿处亮起了一线。
我闭上眼,血泡还在虚空里漂着,八尺的薄膜在虚空中泛着淡灰和浅红的光。七只噬魂虫消失在远处的虚空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嘟囔了一句:“哎,命苦啊!又被放到虚空里!就是不知道他们能找到找不到……还好,那个死老者没有追上来!
“他敢追上来,就算化神在这虚空也要歇菜!”鹤尊听道我嘟囔的说道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