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意识只是一瞬间。文清远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和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他仿佛漂浮在一片冰冷的虚空中,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只有意识本身在黑暗中孤独地悬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回来。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和旋转。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味涌入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侧躺在倾斜的车厢地板上,身体多处传来疼痛,左臂似乎被划伤了,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小臂流淌。指挥车内一片狼藉,设备碎片和文件散落一地,应急灯闪烁着惨白的光芒,将车厢内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的景象。
“陆……主管……”他沙哑地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驾驶座上,司机歪倒在一边,头上流着血,生死不明。陆惟明的位置上空无一人,旁边的车门敞开着,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扶着受损的控制台,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敞开的车门边,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目标据点所在的山体,已经面目全非。巨大的爆炸将半个山头都掀翻了,熊熊大火正在燃烧,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散落在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到处是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臭氧混合气味。
突击小队……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而那个被称为“导师”的神秘组织首领,以及那个正在运行的“星图”定位装置,很可能已经在爆炸中化为灰烬。但文清远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清楚地记得,在爆炸发生前的那一刻,那股来自“长眠之主”的、强大的存在感,已经明显地渗透了过来。爆炸,或许摧毁了“星图”装置,但未必能切断已经建立起来的、与深渊的连接。
他拖着受伤的手臂,跳下指挥车。地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弹坑。他四处寻找着陆惟明的身影。终于,在一辆被炸翻的装甲车后面,他看到了陆惟明。他正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陆主管!”文清远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
陆惟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芒,正在迅速暗淡下去。他看到文清远,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S-01……你……没事……”
“我没事!你受伤了!需要立刻止血!”文清远说着,就要撕下自己的衣袖给他包扎。
陆惟明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文清远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力道却很惊人。
“来不及了……”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听我说……‘收容所’……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他们……知道‘钥匙’……在你和……γ-7身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血沫,眼神变得更加涣散,但他仍然死死抓着文清远的手腕,仿佛要将最后的意志传递给他。
“找到……‘守望者’……真正的……‘守望者’……他们……知道……如何……关闭……那扇……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手,无力地从文清远的手腕上滑落。灰蓝色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茫然地望着硝烟弥漫的夜空。
陆惟明,死了。
这位一手创建了“收容所”、将文清远从死亡边缘拉回、赋予了他“S-01”身份、将他作为对抗未知威胁的“探针”来培养和使用的人,就这样,在一个荒芜的山坡上,在爆炸后的余烬和硝烟中,带着未尽的话语和未解的谜题,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文清远跪在陆惟明的遗体旁,久久没有动弹。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将他吞噬。陆惟明是他的看守者,是他的管理者,也是他在这座囚笼中,唯一一个能够与之进行平等对话的“权威”。他恨过他,怨过他,也曾在某种程度上,依赖过他。而现在,这个人,死了。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远处仍在燃烧的山头和熊熊大火,又看了看脚下陆惟明逐渐冰冷的遗体,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战场废墟。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世界的废墟之上。旧的世界,旧的秩序,旧的依靠,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双手。
陆惟明临终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钟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找到……真正的‘守望者’……他们……知道……如何……关闭……那扇……门……”
那扇门。通往“长眠之主”的门。那个被神秘组织试图打开、可能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的门。
他必须活下去。他必须回到“收容所”。他必须找到苏晚晴。
因为,陆惟明说得对。他和苏晚晴,就是那把“钥匙”。而他们自己,也必须成为那扇门的守卫者。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只有远处的山火,在黑暗中跳跃着,如同末日审判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踏着满地的碎石和灰烬,向着“收容所”的方向,开始了他一个人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