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不到十分钟，敲门声就响了。陈默没抬头，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节拍。他知道是谁。
“进。”他说。
门推开一条缝，助手探身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毛，纸面潮潮的。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纸放下去，手指还有点抖，声音压得很低：“慕尼黑那边动了。”
陈默这才抬眼，接过那张传真件。纸是热敏纸，字迹有些模糊，是加密后远程打印的结果，笔画边缘发虚。他从第一行看起，目光慢慢往下移，眉头先是拧着，然后一点点松开，像被熨斗烫平了。
“专项组成立，编号‘project Echo’，目标复现‘生物熵源密钥生成模型’。”他念出声，语气像在读一份菜谱，不咸不淡，“预算批了两百万马克，硬件模拟平台已经开始搭建。”
助手点头，喉结动了一下：“他们连实验室都重新划分了区域，挂的是中文拼音标签——‘xintiao’，心跳的意思。”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亮了，像什么东西在里头闪了一下。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随手画了个叉，圈住中间一点，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诱饵接口呢？”
“按您说的，昨晚十二点整关闭。所有远程调试权限终止，日志清空，服务器转入离线归档模式，连备份都删了。”
“好。”陈默站起身，椅子腿没响。他绕到文件柜前，抽出一个灰色档案盒，盒子边角磨得发白。往里塞进两张U盘，U盘是黑色的，一左一右，咔哒一声锁上。盒子推回去，柜门关好。“通知技术组，第二阶段封锁程序启动。从今天起，任何试图通过旧路径接入的行为，全部导流到测试沙箱，有进无出。”
“明白。”助手记下指令，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要是发现数据对不上，会不会警觉？”
“会。”陈默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指搭着手背，“但他们已经投了钱，开了会，挂了牌子，连内部通讯都用上了这个项目代号。现在撤，等于承认自己被忽悠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你觉得一个跨国公司的研发中心，敢对外说他们花两百万马克去追一个根本跑不起来的算法？”
助手想了想，摇头，脑袋晃了晃。
“所以他们会继续烧钱。”陈默靠进椅背，椅背吱呀一声，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越不信，越要试；越试，越陷得深。等到想出来的时候，已经爬不出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传真上，热敏纸的边角开始泛白，卷起来一点。
助手又开口，声音放得更低了：“还有个情况。我们截到一段海外电话录音，是他们亚太区副总和总部财务主管的通话。他说……中方这项技术可能是‘颠覆性突破’，建议追加投资，抢占联合专利优先权。”
陈默轻哼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抢专利？他们连代码都没见着，连影子都没摸到。”
“可这话要是传出去，其他投资人可能会跟风，一窝蜂涌上来。”
“那就让他们跟。”陈默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材料，纸张摞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着《未来科技对外合作风险评估（内部版）》几个字，黑体加粗。“你去准备一份报告，标题写清楚：《关于外方技术误判引发的资金链断裂预警》。只送董事会，不存电子档，不留底。”
助手记下标题，笔在本子上刷刷写着，问：“需要附证据吗？”
“附三样东西。”陈默竖起手指，一根一根的，“第一，他们申请服务器扩容的记录；第二，慕尼黑团队加班打卡的数据；第三，那个副总在内部邮件里写的‘战略押注’原话。”他顿了顿，“别分析，只陈列事实。让他们自己看，自己琢磨。”
“明白了。”
助手转身要走，脚步刚迈出去，又被叫住。
“等等。”陈默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笔帽拔开，在报告封面画了个圈，圈得很圆，“等他们真把钱打进来，再把这份交上去。不急。让他们先跳。”
助手应了一声，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门合上，咔哒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陈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袖口干干净净的。擦完重新戴上，镜腿卡进耳后。他打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封面是蓝布面，边角磨得起毛，还有一处被水泡过的痕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钢笔字，笔画细：“虚假技术路径投放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在最新一页写下时间、项目名称，然后打了个勾，勾画得用力，纸都划出印子了。合上本子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几秒，按了按。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笃、笃、笃，又渐渐走远。他没再动，只是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一圈走着，咔嗒咔嗒。阳光从窗缝移到了桌角，照在他手背上。
过了几分钟，助手又敲门进来，这次没等应声就推开了门。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刚收到消息，他们真的追加预算了。董事会批了额外五百万，说是‘确保技术同步’，钱已经划到专项账户了。”
陈默点点头，下巴点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挺好。”
“咱们这步棋，算是走成了？”助手问，眼睛亮亮的。
“第一步。”他纠正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才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手指拨着密码盘，左三圈右两圈，咔哒一声打开。把刚才那份传真和笔记本一起锁进去，笔记本压在传真上面。转了三圈密码盘，柜门推上，又拉了一下确认锁好。回身时，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深蓝色的，洗得发白。
“对了，”助手想起什么，手拍了一下脑门，“您今天不是约了下午去医院？产检，三点钟。”
陈默动作一顿。手里拿着外套，停在半空。看了眼手表：两点零七分。秒针还在走。
他把外套重新挂回去，衣架晃了晃。坐回椅子，手指轻敲桌面，咚、咚，像是在算时间。两分钟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让他们再挣扎几天。真正的清算还没开始。”
说完，他站起身。这次没再犹豫，抓起外套穿上，袖子伸进去，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钥匙串，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
“走吧，先去趟医院。”
他推开门，身影迈入走廊，皮鞋踩在地上，一声一声。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