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办公楼的玻璃窗，白晃晃的，把窗框的影子切在走廊地上。陈默推开办公室门时，手里还捏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褐色的。他昨晚睡得不早，但精神比前几日稳了许多，眼睛里没有那种熬过头的红血丝。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节奏利落，笃、笃、笃，像节拍器打在木地板上。
林晚晴一身酒红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别在耳后，拎着公文包迎面走来。她脚步没停，远远就扬了扬手里的名单，纸页哗啦响了一声：“记者都到了，在三楼会议室等着，十个媒体，三家电视台，我没给你留生面孔。”
陈默点点头，顺手扶了下眼镜，镜腿卡进耳后。“辛苦你跑一趟。”
“我可不是专程来当媒婆的。”她轻笑一声，眼角微挑，眉梢扬起来，“你这项目要是成了，我投资的钱才能翻倍。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近半步，“现在外头风声紧，你不说话，别人就当你心虚。”
两人并肩走进会议室。长桌两侧已坐满人，椅子挤得满满的。摄像机架在角落，黑色的，镜头盖都摘了，红灯亮着。话筒排成一列，银白色的，像一排小蘑菇。记者们低头翻资料，笔尖沙沙作响，有人在纸上划着什么。有人抬头看了眼门口，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两秒——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旧皮鞋，黑框眼镜，不像个搞高科技的，倒像个刚下课的助教，袖口还有一点墨水印子。
林晚晴径直走到主位旁，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各位老师久等了。这位是‘未来科技’创始人陈默，今天由他为大家介绍我们最新的AI系统。”
闪光灯亮起，噼啪几声。问题接踵而来。
“陈先生，目前市面上已有国外成熟AI产品，你们作为民营企业，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突破技术壁垒？”
“有传言说你们的核心代码来自海外合作方，请问是否属实？”
“研发投入巨大，资金从何而来？是否有境外资本介入？”
陈默坐在正中，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搭着手背。他等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去，才开口，语气平缓，不高不低：“第一个问题，我们不做复制品。我们的AI不是模仿谁，而是从底层架构开始重建。语音识别响应速度比现有产品快三点二倍，逻辑推理模块通过了七轮图灵测试筛选，这些数据都在公开报告里，白纸黑字，谁都可以去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第二个问题，我可以明确回答——我们每一行核心代码，都是在国内写出来的。服务器在城西数据中心，开发团队在二楼办公室，欢迎随时来查。”
有人低声议论，嗡嗡的。笔尖更快了，在纸上刷刷划着。
“第三个问题，”他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钱是我自己攒的。卖过收音机，修过电视机，后来赚了些专利费。去年注册公司时，账户上有八十三万六千四百元，一分不少，全是国内流水。”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轻笑声，有人摇头，有人嘴角翘着。气氛松了下来，椅背靠着，肩膀也松了。
林晚晴适时接话，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知道大家关心技术来源。我可以作证，第一次见陈默，是他帮我修好了卡带的录音机。那时候他就说，将来会有会‘听懂人话’的机器。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她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上。
一位女记者举手，胳膊举得不高：“您刚才提到‘底层重构’，能否具体说明技术路径？”
“不能。”陈默答得干脆，没有犹豫，“我能说的是结果：它能理解上下文语义，能处理模糊指令，能在断网环境下持续运行七十二小时以上。别的企业还在调参数，我们已经让它写程序了。”
又是一阵记录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提问环节结束，摄影组开始拍摄工作照。灯光重新布了一下，更亮了。陈默配合地站在白板前讲解流程图，手指点着几个关键节点，白板上画着方框和箭头，红蓝两色。他神情专注，嘴唇动着，声音不大。林晚晴站在侧后方，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采访团队陆续收拾设备准备离开。电线拔掉，三脚架折叠，箱子合上。一名男记者临出门前回头问，手搭在门框上：“陈先生，您觉得这次发布后，外界会对你们怎么看？”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陈默站在会议室门口，阳光照进半边身子，落在肩上，亮亮的，“但我希望，十年后再回头看，人们会说一句：这条路，他们走对了。”
记者点头，收起本子，走了。
林晚晴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亮着。“三家报纸答应明天头版跟进，晚间新闻也会剪一段专题。另外，教育频道想做个青年科技人物系列，你排在第一个。”
“麻烦你了。”陈默说。
“别客气。”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我只是把知道的事说出来而已。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调整投资策略。”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声渐远，笃、笃、笃，清脆响亮。
陈默没动。站了一会儿，阳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空椅子上。他转身朝办公区走去。路过技术部时，门开着，看见沈如月正趴在电脑前敲键盘，手指飞快，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去，头发垂下来挡着脸。
他停下，站在门口：“忙什么？”
“优化语音模型。”她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屏幕，“刚看到采访视频回放，你说我们能让AI写程序——这话放出去了，总得兑现吧？”
陈默笑了笑，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桌上的传真机正吐出一张纸，滋——滋——纸页慢慢出来，印着某科技论坛的参会确认函，黑体字，盖着红章。他拿起看了看，折了两折，放进抽屉。
窗外阳光正好，白晃晃的，照在空了的茶杯上。杯底一圈浅黄渍，干了，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