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岷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你们觉得……”
他声音有些飘忽。
“火烧坪还能安生多久?”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杯中的冷茶,孙婆婆也低下了头,手指在拐杖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数着上面的纹路。
柳三娘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岛主。”
孙婆婆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火烧坪虽然不算什么大势力,也不是软柿子,你老人家是化神巅峰的修为,我和秦道友、三娘也都是化神中、后期,再加上坊市里的阵法、护卫队……”
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算是妖族大军来了,也不是不能谈。”
“谈?”
秦老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自嘲。
“孙婆婆,你觉得现在的局势能谈吗?人族和妖族快要打出了真火,咱们夹在中间,谈哪边?帮哪边?谈得拢吗?帮得起吗?”
“我没说帮哪边!”孙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银发在微微颤抖。
“我是说……”
“你们不用争了。”
屠岷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那是疲惫,也是决绝。
“赵奎的事,先不要动他。”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他现在守在南门,至少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倒向妖族,如果他真想投敌,不会把换防的事做得这么明显,他在给我们信号。”
“信号?”秦老不解。
“他在告诉我们,妖族那边有人在接触他,但他没有答应,他在等我们的态度。”
屠岷坐回主位,这一次,他看起来沉稳了许多,像是在敲定什么。
“三娘,你派人盯住赵奎,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再和妖族接触,我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柳三娘点了点头。
“另外。”
屠岷继续说。
“从今天起,坊市进入战备状态,只出不进,但出的人必须经过严格审查,不能让妖族的探子趁乱跑了,也不能让人族的探子把咱们的情报带出去。”
“只出不进?”
秦老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为难。
“岛主,这样一来,坊市的生意就彻底完了,那些商队……”
“生意?”
屠岷看了他一眼,映出秦老脸上的每一丝不安。
“秦道友,你觉得火烧坪现在还有什么生意可做?”
秦老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落在紧闭的店铺门板上,然后闭上了嘴。
“散了吧。”
最后屠岷挥了挥手。
“各司其职,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的事……我自由安排。”
三个人站起身来,朝屠岷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柳三娘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了屠岷一眼。
“岛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其实……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屠岷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柳三娘看了他几息,转过身,走了出去。
……
两天后。
火烧坪坊市的城门外头,来了个人。
说“人”其实不大准确,那是个化形妖族,外表瞧着是个年轻男子,身量高挑,面容冷峻,一头赤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
五官极其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人族审美里头温润如玉,倒带着几分野性,漂亮得跟刀锋似的,又冷又利。
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竖直,细细一条缝,在日头底下微微收缩,活脱脱一头打量着猎物的狼。
他身后,百余名妖修安静地站着,一声不吭,气息深沉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支队伍显然不是随便凑出来的,经过严格的筛选和训练,光是为首的几人,气息就颇为惊人。
除了炼虚期的熊妖之外,单是化神后期以上的存在,少说也有十来个。
灼弋抬起下巴,往火烧坪坊市的南门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城墙上紧张兮兮的护卫,越过箭楼上刻着阵法的石墩子,越过坊市里头建筑的屋顶,落在被水道环绕的小岛上。
“就是这儿?”他开口问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这儿。”千面狐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谄媚。
“少主,火烧坪坊市是大荒边缘的中型坊市之一,控制者是个黎民修士,叫屠岷,化神巅峰的修为,在坊市里头深耕了几千年,根基深厚。”
“化神巅峰……”
灼弋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过,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尖锐的犬齿。
同属一个境界,他眼睛里那股子不屑,连藏都懒得藏。
千面狐笑了笑,看着人畜无害:“少主此来,可不是为了歼灭屠岷的……”
灼弋偏头看了她一眼:“千面道友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嘛。”千面狐的声音依旧温和,眼睛里闪动着精光。
“火烧坪是坊市,咱们是来做‘客’的,只要屠岷识趣,犯不着动刀兵,另外关于火黎……他或许知道的更多……”
听他如此说,灼弋来了兴趣。
“他要是不识趣呢?”
千面狐没接话,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那意思,不言自明。
灼弋收回视线,嘴角笑意更深了些:“进城。”
守卫们瞧见这支队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恐慌、震惊、绝望、不敢置信,各种情绪跟走马灯似的,在护卫脸上显露。
他们握兵器的手直发抖,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干脆僵在原地,连后退的勇气都没有了。
赵奎站在城门楼上,脸色铁青。
他的视线越过灼弋和千面狐,落在队伍中熊妖的身上。
炼虚期的气息像一座无形大山,压得他连呼吸都费劲,嘴唇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震撼的。
说起来,妖族的人之前确实找过他,对方开的条件足够优厚。
只要他在妖族接管火烧坪时保持中立,不组织抵抗,事成之后不但保他性命无忧,还许他一座独立修炼的洞府,外加每年固定的修炼资源。
他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把手下最精锐的两百名护卫调到了城门,不是给妖族开门的,是想着万一到了最坏的地步,好歹给兄弟们争一条活路。
可现在,看见那个炼虚期的熊妖,他才觉得,自己做的那些准备,全他妈是个笑话。
两百多个筑基到元婴期的护卫,在炼虚期强者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