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涯扫了一圈战斗的人,叹了一口气,看向了九幽魔宫的二把手:
“老弟,能不能看他们打,我是真不想动手啊。”
二把手的竖瞳微微一缩。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云涯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太轻松了!
就像一个在茶馆里看人下棋的老大爷,被隔壁桌拽着非要他也下一盘,他摆摆手说“你们下你们下,我看着就行”。
没有紧张,没有戒备,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御姿态都没有。
他就那么歪歪扭扭地靠在断裂的石柱上,一只手摇着羽扇,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慵懒。
这不是一个炼虚巅峰面对合道初期时该有的态度。
一股恐惧的感觉在二把手心中升起,看不透,他们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位天机阁的行走。
这姿态直接让他开始恐惧,甚至开始怀疑岛主真的封印了这位天机阁行走吗?
但……
“云涯。”二把手的声音,额上那只竖瞳死死锁定着云涯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你以为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我就会怕?岛主的封印还在,你跌回炼虚巅峰是事实。再怎么装,也改变不了你比我低一个境界的事实。”
云涯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把羽扇往膝盖上一搁,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很无辜”四个大字:
“我真没装。我是真的不想打。打架多累啊,你看他们——”
他朝炎烈和剑无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羽扇顺势一指,语气懒散得像在点评一出不太入流的戏:
“打得衣衫不整,灰头土脸,哪还有半点天骄的风采。”
他收回扇子,在自己面前轻轻摆了摆,像是要拂开什么看不见的污浊:“况且,跟你们打,赢了沾一身腥,输了更晦气。我是真嫌脏。”
剑无涯……
炎烈……
剑无涯和炎烈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透露出了一个想法:真想揍他一顿。
“你以为这是在开玩笑?”二把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周身魔气翻涌得更剧烈了,额上那只竖瞳完全睁开,暗红的光芒在瞳仁中跳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微型太阳。
凌昊立马跳了出来:“师叔,交给我。”
云涯把扇子往腰间一插,腾出右手,屈指就在凌昊脑门上弹了个脆的。
“能的你。”他收回手,重新摇起扇子:“下去练练吧。没看人家不讲武德,借受外力勉强进入合道了吗?”
凌昊捂着脑门,不服气地嘟囔:“师叔,我好歹也是炼虚巅峰,跟他差距又不大……”
“差距不大?”云涯斜了他一眼:“你告诉我,他眉心那道竖瞳是什么来路?
他体内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是怎么运转的?他现在的弱点在哪个位置?他体内那团怨气,什么时候会反噬?”
凌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上冲。”云涯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这是打架,不是请客吃饭。你连人家底裤是什么颜色都没摸清,上去送吗?”
凌昊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在硬撑:“那师叔你知道他穿什么颜色的底裤?”
云涯眉心的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扇子从腰间拔出来,啪地敲在凌昊脑门上,力道比方才那个脑瓜崩又重了三分。
“我让你分析对手,你问我底裤颜色?”云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孩子没救了”的无奈:
“凌昊,玄玦是怎么教你的?上清道门的道子,脑子里就这点东西?”
凌昊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往后缩了半步,嘴里还在嘟囔:“明明是师叔你先说的底裤……再说了玄玦是师祖,又不是师父,不教我来着……”
“我说的是比喻!”云涯的扇子又举起来了,凌昊立马闭嘴,双手在身前比了个投降的手势。
旁边的法净双手合十,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上扬了那么一丝,金色佛光在他周身温润流转。
他轻咳一声,用那种“贫僧只是个出家人什么也不懂”的语气说道:
“阿弥陀佛。云施主,凌施主只是性子直率,您何必与他计较。不过话说回来,那位魔宫施主的……咳,贫僧失言了。”
这话说到一半就掐断了,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法净方才差点跟着凌昊的思路跑了。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之后,脸上的慈悲微笑维持得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
凌昊如获至宝地指着法净:“看!连法净都好奇!”
“贫僧没有。”法净闭眼,佛号念得又急又快。
云涯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又敲了敲凌昊的额头,最后拿扇尖遥遥点了点法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群不成器的徒弟:
“一个上清道门的道子,一个佛门的佛子,在战场上研究对手的底裤颜色。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们两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嘿,谁敢嚼舌根,就弄他。”凌昊嘿嘿一笑,说起了毫不讲理的话语。
法净没有接话。
云涯懒得再搭理这俩活宝,将羽扇往袖中一插,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凌昊的肩头,重新落在九幽魔宫的二把手身上。
“所以,看穿我的破绽了吗?”云涯开口,语气平淡。
二把手没有回答。
他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云涯,额上那只暗红的眼睛已完全睁开,瞳仁中的光芒亮得近乎灼目。
从获得这股力量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做一件事,用这只竖瞳寻找云涯的破绽。
合道初期的修为,加上这件仙器赋予他的“怨念之眼”,理论上任何炼虚巅峰在他面前都该是千疮百孔。
灵力运转的节点、气息吐纳的间隙、防御姿态的漏洞、识海波动的起伏,任何一处破绽,都足以成为他蓄势已久的致命一击的突破口。
他找到了。
灵力运转的节点,暴露在外,没有任何遮掩。
气息吐纳的间隙,清晰可辨,节奏散漫得像个凡人。
防御姿态,根本没有!他连最基本的灵力护盾都没撑开。
识海波动,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临战前的紧绷。
全身都是破绽。
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灵力到肉身到神识,每一个修炼者都该本能遮掩的要害,他全都大大方方地敞着,像是在说“请便”。
二把手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恐惧,极致的恐惧,明明已经突破合道,明明有仙器的外力加持,但还是制止不了名为恐惧的情绪在心里诞生。
破绽,太多了。多到不正常。
这不可能是真的。
一个在修罗秘境中一脚踹飞星陨阁少阁主的人,一个在仙浮殿中将厉无咎一击打回涅盘之卵的人,一个让岛主亲自动手封印修为的人。
怎么可能浑身都是破绽?
除非。
二把手的竖瞳猛地收缩。
除非他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除非这全是故意露给他看的。
“找到了很多,对吧。”云涯歪了歪头,羽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那就别愣着了,挑一个试试。”
二把手的竖瞳猛地收缩。
——挑一个试试。
屈辱,极致的屈辱。
恐怖的怨气在体内爆发,爆发的怨气让他冲破了恐惧。
二把手的竖瞳完全睁开,那只暗红的眼睛不再受他控制,而是自行疯狂转动,瞳仁中翻涌的怨气早已溢出,顺着眼角淌下来,像一道血泪。
他体内的那股外来力量,那件仙器灌入他经脉的万年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的燃料。
他的屈辱。
他的愤怒。
他的不甘。
他跪在黑雾中接受改造时,额头触地的那一瞬间。
他被云涯用扇子指着,被凌昊当众取笑,被法净用那种慈悲到近乎怜悯的目光注视着。
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识海中同时炸开,每一帧都在灼烧他的神魂。
“你连他的破绽都找不明白。”
“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你在他面前,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话没有人说出口,但他听得到。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他自己心底涌上来的,是他最深处的恐惧在用他自己的声音嘲笑他自己。
然后,恐惧碎了。
当屈辱的温度超过了一个阈值,恐惧本身便成了燃料。
他不再害怕了。
他要撕碎那张懒散的脸。
他要让那个摇扇子的人再也装不出从容。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九幽魔宫的二把手,不是一条被封印的丧家之犬。
“既然你自己找死……”二把手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人在说话,更像是某种被困在笼中太久、终于被放出栅栏的凶兽发出的低吼。
脚下的废墟地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碎石裹挟着暗红的魔气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再一次出现时已在云涯身前两丈。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那柄漆黑如墨的战戟在他掌中旋转半周,戟刃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戟身上缠绕的暗红怨气在旋转中拖曳出一道螺旋状的轨迹,轨迹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怨气被瞬间吸干,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这一戟的力量,比之前厉无咎燃烧精血神魂寿元使出的“终尽”还强。
战戟砸在地面上。
废墟地面在接触戟刃的瞬间无声塌陷,被那股蛮横到不讲理的怨气直接分解成了齑粉。
一个直径数百丈的深坑凭空出现。
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影响了远处战斗的剑无涯与炎烈。
而云涯不知何时已站在坑的边缘。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深坑,又抬起头看了看二把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拆家的熊孩子。
“太笨。”
二把手怒吼一声,战戟从坑底倒拔而起,带起的碎石在半空中被怨气裹挟,化作数百道暗红的碎片朝云涯激射而去。
那些碎片每一片都附着了他的怨念之力,哪怕只被擦中一片,怨气便会顺着伤口侵入经脉,在识海中引爆心魔。
与此同时,战戟从碎石之后无声刺出,戟刃上缠绕的怨气凝成一条暗红的毒蛇虚影,蛇口大张,噬向云涯的咽喉。
碎石在前,毒蛇在后。明暗两路,同时封死。
云涯将羽扇往腰间一插,空出的右手向前伸出,五指虚握。
灵力从五指间溢出,在虚空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数百道怨气碎片撞入网中,像石子落入深水,激起的涟漪在网面上扩散了几圈便归于沉寂。
碎片悬停在半空中,距离他的身体最近的一片只有不到三寸。
二把手的瞳孔骤缩。
他的战戟还在前刺,但那股缠绕在戟刃上的怨气毒蛇在触及那张无形之网的前一瞬便自行溃散了。
然后云涯曲指,在那张无形的网上轻轻一弹。
数百道碎片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
每一片碎片都精准地沿着它来时的轨迹逆向飞行,仿佛时间本身被按下了倒放键。
二把手挥戟格挡,战戟在身前舞成一片漆黑的盾幕,但碎片太多、太密、太快。
数十道碎片穿透了他的防御,在他身上割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雾在他周身炸开。
云涯借着弹指的微力,身体轻飘飘地后掠,落在一根断裂的石柱顶端。
他的衣袍依旧一尘不染,发丝依旧纹丝不乱,仿佛方才那场暴烈的交锋与他毫无关系。
“太慢,太笨,太直。还有别的吗?”
二把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额上竖瞳中映出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云涯站在石柱顶端,衣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甚至还在摇扇子。
那双从战斗开始就始终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甚至连认真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更让人绝望的东西——无聊。
“不可能……”二把手咬着牙,竖瞳中的暗红光芒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体内的怨气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将他的皮肤撑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成为了合道,你明明被岛主……岛主封印……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