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魔宫的二把手停下脚步。
那道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再是从识海深处传来的模糊低语,而是真真切切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
“九幽的后裔……你们太弱了。”
二把手猛地转身,魔气在掌心炸开,化作一柄漆黑的长刀。
他身后的九名弟子同时戒备,魔兵出鞘,神识交错成网,扫过四周每一寸空间。
什么都没有。
黑雾依旧在翻涌,碎骨依旧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道深红色的光依旧在雾中跳动,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被天机阁的小子踩在脚下,被上清道门的小子当众羞辱,连你们的魔子都被变成了女人。”
那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九幽魔宫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卫缺的脸色青了。他握刀的手指节节收紧。
“阁下是谁?”二把手的声音沙哑而克制:“既然知道我们是九幽魔宫的人,何必藏头露尾?”
“我是谁不重要。”
黑雾深处,那道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少了几分嘲弄,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变强。”
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那道深红色的光芒在雾中收缩又膨胀,像一颗心脏在加速跳动。
二把手握刀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挥出去。
他身后的九名弟子同样保持着戒备的姿态,魔兵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红光,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让他们的身体僵住了。
那股从红光中透出的威压远超他们的认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万年的沉睡中苏醒,用一双冰冷的眼睛审视着他们。
“变强。”二把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沙哑而克制:“代价是什么?”
黑雾中的声音笑了。
那笑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无数片碎骨在风中互相摩擦,尖锐而刺耳,让在场所有人的识海同时泛起一层细密的刺痛。
“代价?”黑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以为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
魔子被变成了女人,魔宫的脸面被天机阁踩在脚下碾碎,连你们自己的命,都在走进这片遗迹的那一刻就注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们觉得,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代价?”
卫缺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厉无咎涅盘成卵,性别被云涯一枚蛊虫强行逆转,这消息早已通过风云楼的快报传遍了整座仙浮云岛乃至整个苍玄界。
九幽魔宫的脸面,在这件事之后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而他们这批弟子,在进入秘境时就被各家势力视为可有可无的配角,连厉无咎都打不过云涯,他们又算什么?
“所以。”黑雾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与其回去面对宫主的怒火和同门的嘲笑,不如把你们剩下的东西,你们的身体、你们的魔气、你们的根基,全部交给我。”
他顿了顿,那只枯瘦的手从黑雾中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上浮着一团不断翻涌的暗红魔气,魔气中隐约可见九条细小的血色纹路在游动,像是九条活着的虫。
“我能让你们脱胎换骨。”他说:“当然,能不能扛住,看你们自己。”
黑雾深处陷入了一片死寂。
九名魔宫弟子互相交换着眼神,目光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卫缺最先做出了选择,他收刀入鞘,单膝跪地,头低了下去。
“弟子愿受前辈改造。”
黑雾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掌心那团暗红魔气中分出一条血色纹路,无声无息地没入卫缺的眉心。
卫缺的身体猛地一弓,额头青筋暴起,眼珠瞬间布满血丝。
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有一种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咯咯闷响。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从眉心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胸口,像是在他体内有无数条烧红的铁丝正在往骨头里钻。
他的修为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攀升,炼虚后期——炼虚巅峰——然后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差一丝便能触及合道的门槛。
其他弟子见状,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一个接一个地单膝跪地。
黑雾掌心的血色纹路依次飞出,没入每个人的眉心。
痛苦的闷哼声在黑雾中此起彼伏,有人跪不住直接栽倒在地,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四肢抽搐,皮肤上浮现出同样的暗红纹路。
二把手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他单膝落地时,膝盖砸在碎骨遍布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头垂得很低,低到额头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屈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机缘,这是交易。
交易意味着得失,而他失去的东西,可能远比得到的更多。
但他没有选择。
若不能在秘境中做出点什么,比如击败天机阁联盟,比抢夺足以弥补脸面的资源,他的下场不会比厉无咎好到哪里去。
“想清楚了?”黑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想清楚了。”二把手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犹豫:
“只要能击败云涯,只要能洗刷九幽魔宫的耻辱,弟子愿付出任何代价。”
“很好。”黑雾掌心最后一条血色纹路飞入二把手的眉心。
改造持续了不知多久。当最后一丝血色纹路彻底融入经脉,九名魔宫弟子从地上站起时,整个古战场遗迹的黑雾都被他们体内涌出的魔气搅得旋转起来。
黑雾如潮水般被吸入他们周身的魔气旋涡中,方圆数十里内的怨气被一扫而空,连头顶那层终年不散的暗红雾气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卫缺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掌。
魔气在他指尖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稠、更暴虐、更听从他的意志。
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那股力量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凶兽,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狰狞的弧度,痛,但更强。这就够了。
在他身后,八名魔宫弟子的修为全部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台阶。
六个从炼虚中期跃入炼虚后期,两个从炼虚后期跃入炼虚巅峰。
他们的眼睛都变了,瞳孔深处多了一层极淡的暗红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他们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
最后走出来的是二把手。
他的修为从炼虚巅峰一路攀升,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破了那道本该需要数十年苦修才能触及的门槛——合道初期。
气息尚不稳固,忽高忽低,体内的力量还未完全消化。
但额头正中那道竖着的暗红纹路已经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一只竖瞳。竖瞳中翻涌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威压,仅仅是睁开一道缝隙,便让他周身数丈内的碎骨同时化作了齑粉。
九个人站成一排,周身翻涌的魔气连成一片,将方圆百丈的废墟地面侵蚀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没有受伤,也没有人因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陨落。
“不错。”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比之前虚弱了几分,像是消耗了大量的力量:“这批九幽后裔的根基,比我想象的要扎实。”
黑雾中,那道三丈高的枯瘦身影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个身披破碎黑袍的人形。
黑雾凝成实质,将他从头到脚裹住,只露出一双暗红的竖瞳。
他走出黑雾时,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都会微微一颤,像是连空间本身都在避让他。
二把手转身,对他躬身行礼:“前辈可要随我等一同前去?”
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那双竖瞳,遥遥望向废墟南面。
那里,天机阁、上清道门、佛门、天剑仙宗、焚天圣教的联合营地正安静地蛰伏在夜色中。
“也好。”他开口:“正好见一见这位有趣的小东西。”
………………
废墟南面。
云涯歪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羽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凌昊盘膝坐在他旁边,正在啃一条烤得焦黑的兽腿。
炎烈在一旁跟自己的长枪较劲,枪杆上那道裂纹已被他用灵火重新熔合,但他总觉得不够结实,正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赤铜精矿试图二次淬炼。
剑无涯抱剑坐在篝火另一侧,背靠石柱,双眼微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周身那股引而不发的剑意始终没有散去。
法净坐在营地边缘,碧玉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
他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已自行亮起了一层温润的金光。
“诸位施主。”法净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篝火旁的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故人来了。”
云涯的羽扇停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与法净望向同一个方向,嘴角那抹悠闲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感觉到了,合道的气息。还有一个……中品仙器。
“这次还真有点意思。”他说。
凌昊把啃了一半的兽腿往地上一扔,长剑已握在手中,剑锋上挑着的青色剑芒将篝火映得黯然失色。
炎烈霍然起身,刚淬了一半的长枪被他单手抡起,枪尖上重新窜起炽烈的火蛇。
剑无涯睁开眼,古剑出鞘三寸,剑锋与剑鞘摩擦发出的轻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营地外围的警戒阵法猛然炸开。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魔气从中撕裂,灵力碎片如骤雨般砸向四周。
几个在外围值守的弟子连退数步,兵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他们的阵型在第一时间被那股狂暴的魔气冲得七零八落。
九道裹挟着暗红魔气的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走出。
卫缺走在最前面。
上身赤着,胸口那枚心脏形的魔纹正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每一次跳动都让他周身翻涌的魔气更暴虐几分。
他的修为已是炼虚巅峰的临界点,差一丝便能踏入合道,但他身上最让人不安的不是修为,而是他看云涯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捕食者看见猎物时的渴望。
在他身后,八名魔宫弟子呈扇形散开。
六名炼虚后期,两名炼虚巅峰,周身的魔气比之前浓郁了数倍,每个人脚下都蔓延出一片黑霜。
他们的瞳孔深处多了一层极淡的暗红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他们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
二把手走在最后。
他周身的气息忽高忽低,像是一锅即将沸腾却还没完全烧开的水。
但那股气息的层次是实打实的合道初期。额头上那道竖着的暗红纹路缓缓睁开,露出一只冰冷的竖瞳。
竖瞳中翻涌着万年前的古战场威压,仅仅是扫过营地,便让修为稍低的弟子们感到识海一阵刺痛。
而在二把手身后,一道裹着破碎黑袍的高大身影安静地站在黑暗中。
云涯的目光在卫缺胸口的魔纹上停了半息,又在二把手额头的竖瞳上停了半息,最后越过他们,落在最后方那道黑袍身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我说岛主!”云涯摇扇子的手没停:
“你把我压到炼虚巅峰,我认了。可你转头就让别的器灵给九幽魔宫灌顶灌到合道,这偏架拉得,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故意混了一丝灵力进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营地,连营地外围那几个被魔气冲得东倒西歪的弟子都听得一字不漏。
秘境入口处,正盘腿搓脚趾的岛主动作一僵。
量天尺瓷白的小身子微微一顿,淡银色的眼眸转向岛主。
“……他是不是在骂你不要脸?”
“闭嘴。”岛主干咳一声,把酒葫芦往嘴边一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