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阳站在文昌门城头，看着城下这风云突变的战场，看着焦琏、赵印选、胡一青三人如同三头猛虎在羊群中肆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快意的弧度。
这才是打仗！守城守得憋屈，就得抓住机会狠狠地咬回去！
他目光追随着焦琏那赤膊血染的背影，看着他一直追着溃兵，杀到了距离清军主阵那高高飘扬的“孔”字大旗不足五里的地方！
就在这时，清军主阵方向响起了急促而尖锐的金钲（鸣金）声！
同时，几队严整的步骑混合方阵开始脱离主阵，缓缓向前压上，试图接应溃兵并阻挡明军骑兵的深入。
看来孔有德的汉八旗主力基本上都没有动。
焦琏杀得性起，听到鸣金声，又看到清军严阵以待的生力军，这才勒住浑身浴血的战马，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朝着清军主阵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刀尖指着远处那面“孔”字大旗，狂吼道：
“孔有德！扑街仔！洗干净脖子给焦爷爷等着！老子改日再来取你狗头！弟兄们！扯呼——！”
吼声如同炸雷，清晰地传回城头。
随即，他调转马头，带着同样杀得浑身浴血、气喘吁吁但亢奋无比的骑兵，如同旋风般往回撤。
赵印选和胡一青也几乎同时看到了清军生力军压上，知道见好就收，纷纷呼喝着收拢部下，如同退潮般撤回各自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骑兵们撤回后再次轰然关闭，落下沉重的门栓。
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士兵们激动地拍打着盾牌和胸膛，发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胜利的激动！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焦将军太猛了！赤膊杀鞑子！”
“老子今天也砍翻了三个！值了！”
紧张加亢奋过后，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疲惫和饥饿。
从清晨激战到现在，已是午后，太阳西斜，阳光依然刺眼。
激烈的搏杀，紧张的神经，透支了每个人最后一丝体力。
肚子早就咕咕叫个不停，前胸贴后背。
许多士兵一屁股瘫坐在满是血污和泥水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声也开始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带着烟火气的大米饭香，顺着风飘上了城头！
这香味，在血腥和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显得格外诱人，瞬间勾动了所有人肚子里饥饿的馋虫！
“看！下面！”有士兵指着内城方向惊呼。
只见内城城墙脚下，不知何时支起了几十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靖江王府的管事带着一群王府仆役和征调的民妇，正忙得热火朝天！
大锅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是翻滚着的、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米饭！
那米饭的香气，如此纯粹而温暖，几乎让城头的士兵们流下泪来。
“快！快！把米饭抬上去！将士们饿坏了！”
王府管事抹着汗，大声指挥着。
一桶桶刚出锅、散发着诱人热气和香气的白米饭，被身强力壮的民夫沿着城墙内侧的坡道，嘿呦嘿呦地抬上了城墙！
很快，用木桶盛着的米饭就摆在了各个垛口旁。
“来！弟兄们！靖江王爷开恩，拿出王府存粮犒军了！”王府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骄傲，
“没碗筷了！大家伙儿用手！捏饭团！管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打鞑子！”
士兵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居然是大米饭！
弟兄们虽然大都是南兵，但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香甜的大米饭。
大家也顾不得手上沾满的血污泥巴，纷纷围拢到饭桶旁。
滚烫的蒸汽熏得人睁不开眼，但那白色的、饱满的米粒，就是此刻最珍贵的宝贝！
一双双粗糙、布满伤口和血污的大手，迫不及待地伸进热气腾腾的饭桶里，也不怕烫，抓起一大把滚烫的白米饭，在手里来回倒腾几下，忍着灼痛，飞快地捏成一个粗糙但无比实在的大饭团！
“给！兄弟！”
“拿着！趁热吃！”
“香！真他娘的香！比肉都香！”
城头上响起一片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滚烫的饭团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也熨帖了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灵魂。
士兵们三五成群，靠着冰冷的垛口，或坐或蹲，大口吞咽着来之不易的食物，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笑容。
石午阳也从曹旺手里接过一个捏得有些歪歪扭扭、却沉甸甸热乎乎的饭团。
他看着周围狼吞虎咽的士兵，看着焦琏脱掉了那件血衣，光着膀子一边大口啃着饭团一边和属下的兵士们唾沫横飞地吹嘘刚才的战绩，又望向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和远处满清军沉寂的主阵。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上，饭团的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这场仗也许接下来会更艰难，刚刚蜂拥而上的都是一些只能打顺风仗的降兵，孔有德拿这些人只是用来窥探城防而已，死忠的北地汉八旗也许正在大营里磨刀霍霍。
但至少此刻，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和这些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和一份带着王府米香的、实实在在的慰藉。
他用力咬了一口手中的饭团，米粒的甘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
清军撤退后，这一天再无动静。
翌日，清晨突破天际的一缕阳光，不再带来昨日的振奋，反而像冰冷的探照灯，无情地照亮了文昌门左侧那段令人揪心的城墙。
石午阳踩着湿滑、混杂着碎砖和暗红血迹的城砖，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停在那几处新近坍塌、又被木梁、沙袋和破砖匆忙堵上的豁口前。
雨水浸泡后的泥土松动不堪，用来加固的木梁歪歪扭扭，沙袋缝隙里渗出浑浊的泥浆。
这些“补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再次崩塌。
“伯爷，这……能顶住下一轮炮吗？”旁边一个老什长声音发颤，指着那根斜插在豁口里、被泥水泡得发黑的圆木。
石午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一个填充豁口的沙袋。
指尖传来的感觉松软无力，细沙簌簌地从破口处流下。
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昨天清军退得狼狈，但他们不是瞎子……
这些致命的弱点，肯定被攻城队伍中的探子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