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完水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胡氏直起腰来,把水瓢丢进桶里,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脸上被晒得发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时候不早了,回吧,明天再来看看。”
周春成不放心,把手里的水瓢递给周漾,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我再转转,看看有没有被虫子咬的,昨天的底肥不知道有没有盖严实,万一露在外面,招虫子。”
他蹲下来,沿着山坡一株一株地看过去,眼睛盯着苗子根部的土,扒开看看,又盖回去,十分仔细。
胡氏懒得管他,弯腰把水桶挑上肩,扁担在肩上颤悠了两下,稳住了。
她朝周春成喊了一声:“那你抓紧回来啊,昨天村长他们帮着一起干活,我想着做点东西,喊他们过来吃顿饭,人家帮了忙,咱不能没表示。”
周春成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成!我知道了。”
他忽然停下来,手指在土里翻了翻,捏起一个胖乎乎的虫子,白花花的,还在扭动。
他看了一眼,把虫子丢在地上,用脚碾死了。
“这好像有虫,估计会咬苗子,晚点你弄点灶灰,我拿来撒一圈,虫子怕这个,撒一圈能管好一阵子。”
胡氏应了一声,挑着桶往下走,周漾跟在后头,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一只空桶。
母女俩挑着桶从田埂上过,田埂窄,只容一人走,胡氏走在前面,步子稳,桶里的水已经倒空了,但桶壁还湿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滴下来的水在干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周漾跟在后面,脚踩在田埂的草上,软绵绵的,露水早就干了,草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
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几个人在蚕豆田里弯腰干活,是周春燕母女几个。
“二姑,拔草呢?”周漾率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
周春燕直起身来,把手搭在额前遮着太阳,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是胡氏和周漾,脸上绽开笑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田里走出来,站在田埂边上,身后跟着周贤兰、周贤菊、两个女儿,也都直起腰来,朝这边看。
“阿嫂,漾漾,你们这是浇水回来了?果树栽完了没?我还想着,抓紧把这几棵草拔了,下午去帮你们栽几棵。”
她说着,弯腰从地里拿起一把草,甩了甩根上的泥,扔到田埂上。
胡氏笑了笑,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把桶搁在田埂上,活动了一下被扁担压得发酸的肩膀。
“栽完了,村长他们帮着一起栽的,昨晚就栽完了,今天过来浇水,浇了一上午,可算浇完了。”她说着,目光落在田里那些蚕豆上,眼里带着几分内行人的赞赏。
蚕豆长得很高,齐腰了,茎秆粗壮,叶子肥厚,绿得发黑。
豆荚一串一串的,鼓鼓囊囊的,有的已经饱满了,手指捏上去硬邦邦的,有的还扁着,正在灌浆。
周漾凑过去看了看,蹲下来摸了摸豆荚,又掐了一个剥开,豆粒嫩绿嫩绿的,圆滚滚的,指甲一掐就出水,放进嘴里嚼了嚼,满口清香。
胡氏也走过去,弯腰翻了翻豆叶,又看了看豆荚的结位,直起腰来,对周春燕说:“今年你这蚕豆长得挺好啊,结挺多,也没长虫,这蚕豆叶子过段时间可以割下来,剁了晒干,拿来喂猪也是催得很。用黍宝的话来说就是蚕豆叶蛋白高,猪吃了长膘快,比光喂红薯藤强。”
周春燕听了,连连点头,也跟着看了看自家的蚕豆,眼里满是笑意,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今年的蚕豆豌豆都还行,比去年强,去年这时候,豆苗还没这么高呢,结的荚也少。今年雨水好,底肥也下得足,我还在开花的时候追了一遍粪水,你看这荚,一串一串的,每棵能打一两斤。”
她说着,弯腰从地里摘了一把嫩豆荚,放进周漾手里的桶里,又摘了一把,把桶底铺满了。
胡氏赶紧拦住她,笑着说:“不用不用,你们留着吃吧,我们家的也能吃了,再过两天就能摘了。”
周春燕不听,手没停,又摘了一把塞进去,语气又急又,“你们的能吃了,但是还要去地里摘,我这都摘好了,你拿着回去吃。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自家地里长的,又不花钱,吃个新鲜,过了这几天就老了,想吃嫩的都没有了。”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胡氏的脸,“你们忙了一上午,还没吃饭吧?赶紧回去做饭,别饿着了。”
胡氏拦不住,只好笑着道了谢,把桶重新挑上肩。
几个人站在田埂上又说了几句。
周春燕问果树栽了多少棵,什么时候能结果。
胡氏说两百来棵,大旺说这果树长得快,估摸着明年就能挂果。
周春燕说那敢情好,后年就能吃上自家种的了,又说周漾有眼光,什么好东西都能弄来,胡氏笑着谦虚了几句,说都是瞎折腾。
太阳又升高了些,晒得人头皮发麻,两人寒暄了几句,胡氏看了看天,说该回去了,一会儿还得做饭。
胡氏挑着桶,周漾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往大路走。
走出一段,胡氏回头喊了一声,“春燕,过两天来家里吃饭啊,我杀只鸡,咱们聚聚。”
周春燕应了一声,又继续弯腰拔草了。
周漾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桶里那些翠绿的蚕豆荚,嫩嫩的,豆粒鼓鼓的,把豆荚撑出了形状。
她走了几步,忽然拉住胡氏的扁担,说:“娘,咱们顺道去摘点豌豆吧,家里还有腊肉,我们回去做个腊肉蚕豆豌豆焖饭。腊肉切成丁,豌豆和蚕豆剥出来,和米饭一起焖,锅底还有一层金黄的锅巴,又香又脆,想着就流口水。”
她说着,咽了一下口水。
胡氏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眼里带着几分了然,语气里带着调侃,“顺道?从这里去豌豆地要绕一大圈,顺道是这么顺的?”
她故意把“顺道”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漾嘿嘿笑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知道从这里去她家的豌豆地确实有点距离,要绕过一片油菜田,再穿过一条沟渠,走过去少说也要一刻钟。
但她嘴馋了,想吃那一口腊肉焖饭,想得心里直痒痒。
“成!顺道就顺道,顺道去摘点豌豆,这两天的豌豆正是吃的时候,甜得很,再过几天就老了,嚼起来皮渣渣的。”胡氏笑着摇头,挑着桶拐上了岔路。
周漾跟在后头,步子轻快了许多,锄头在肩上晃悠,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