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潇潇盯着面前这个黑影看了半晌,借着一丝微微透下来的光亮,她看到,那人身着黑色劲服,脸上带着面罩,将整个五官全部遮盖,看不出一点样貌,但根据身形推测,和昨晚那个黑衣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今天,此时此地,他没有选择和昨日那样隐在黑暗中藏匿起来,更没有担心被发现的紧迫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三人面前。
“楚大人,鄙人在这等你很久了…”那人开口的一瞬间,楚潇潇傻眼了,这声音…沙哑低沉不说,还十分的刺耳,就像是被热油浇过一样,什么特征都听不出来。
箫苒苒横刀挡在楚潇潇身前,冷声道:“又是你,昨夜让你跑了,没想到你今天还敢来。”
那人没有理会箫苒苒,目光越过她,落在楚潇潇身上,冷哼一声:“就凭你,若不是昨晚担心被巡夜的侍卫发现,你早就是一具尸体了,不过…你放心,至少现在还不是让你死的时候,所以,我不会动手,我来此,只是为了和楚大人聊一聊。”
“聊什么?”楚潇潇伸手将箫苒苒握刀的手轻轻按下,拍了怕她的肩膀,“放心吧,我没事。”
那人笑了笑,“当然是聊你想聊的事情了,楚大人如此聪慧,怎会不知我的意图。”
“阿月婆呢?”见状,楚潇潇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问道。
“昨晚就转移了…”那人淡淡道,“你以为,同样的地方,他们会让你来第二次?”
楚潇潇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铁链上。
铁链的锁扣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不是砍断的…也就是说,转移阿月婆的人,拿着王庭的钥匙。
“你是蒙盛的人?”她眉头紧锁,出声问道。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哼哼,蒙盛?他还不配使唤我。”
“那就是‘血衣堂’的人,除此以外我想不到还有哪方势力,能在南诏重兵把守下的王庭将人救走。”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潇潇,目光幽深。
箫苒苒不耐烦了,提刀便要上前。
那人却后退一步,抬手道:“别急啊,楚大人,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们动手。”
“那你来做什么?”楚潇潇问。
“替我们堂主传句话…”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也像是一种…挑衅。
楚潇潇看着眼前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心中却不由得一惊。
既然此人说是替堂主传话,那也正好说明了“血衣堂”主另有其人,此人的身手又用的朝廷千牛卫的招式,岂不是说这个“血衣堂”堂主和京城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即便不是自己怀疑的魏铭臻,也只怕地位不低于他。
而面前这个人,又比“血衣十六子”更加难缠,还不知道这样的人,“血衣堂”中还有多少。
想到这里,她也不拐弯抹角的,直接说道:“但说无妨,我楚潇潇听着…”
“好,楚大人果然爽快,我们堂主说了,楚大人查案的本事,他佩服至极,若今后有机会,他一定和楚大人把酒言欢,交个朋友,但他让在下奉劝楚大人一句…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楚潇潇面不改色:“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为,这是你们堂主对我的威胁?”
“是忠告…”那人淡淡道,“楚大人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哎,只怕要让你们堂主失望了,我这个人,最不聪明的就是这一点…”楚潇潇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别人越说不该查的,我越要查。”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楚大人,下辈子,别再这么不听劝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直扑楚潇潇而来。
箫苒苒早有防备,横刀迎上,两刀相击,迸出一串火星。
那人的刀法比昨晚更狠,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
箫苒苒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身形一晃。
那人抓住机会,一刀刺向她的心口…
“铛”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至,正中那人的刀身。
刀锋偏了半寸,从箫苒苒腋下穿过,划破她的衣襟。
李宪站在甬道口,手里握着弓,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弦上。
那人目光一凛,忽然转身,一刀劈向楚潇潇。
楚潇潇侧身避过,尸刀反撩,格开他的刀锋。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那人的力气极大,楚潇潇被他压得单膝跪地,手腕发麻。
箫苒苒从侧面冲上来,横刀斩向那人的后颈。
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格开,顺势一脚踹向箫苒苒的小腹。
箫苒苒闪避不及,被踹得后退三步,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
李宪连发两箭,一箭射向那人的面门,一箭射向他的胸口。
那人身形一闪,避过面门那一箭,以刀身格开胸口的箭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走…”楚潇潇低喝一声,起身便往甬道口退。
那人却不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三人退出石室。
箫苒苒退到甬道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的刀法,是千牛卫的路子…”箫苒苒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萧统领…”随后将刀收入鞘中,转身走进了石室深处的黑暗里。
箫苒苒咬了咬牙,转身跟着楚潇潇撤了出去。
三人沿着来路狂奔,穿过石室,爬上石阶,冲出暗门。
外面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箫苒苒靠在假山上,大口喘气,小腹被踹的地方隐隐作痛。
“又让他跑了。”她咬牙道。
楚潇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暗门边,看着里面黑洞洞的入口。
李宪收了弓,走过来问:“听他刚才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认识苒苒?”
说着,他扭头看向箫苒苒。
箫苒苒愣了一下,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千牛卫中认识我的不少,但是有这种身上的屈指可数,至少也是和我一样,备身以上的统领才可能,可那些统领我都认识啊,就算是他易容化妆,招式和习惯是不会变得。”
顿了顿后,接着说道:“这个人,我只能感觉到他用了千牛卫的路子,但绝对不是统领,难不成…只是普通的卫兵?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藏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的,自然不会有人发现。”
楚潇潇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我们现在知道了‘血衣堂’堂主另有其人,而且他手下绝对不止‘血衣十六子’这一批高手,像昨夜和今天这个,绝对不在‘十六子’里,但我的直觉一直在和我说,‘血衣堂’的高手还有很多,只是我们还没有遇到罢了…”
“呸,什么狗屁‘血衣堂’,等这次回去,我就和皇上说,给我一支精兵,端了他老巢去…”李宪忍不住啐了一口。
箫苒苒白了他一眼,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啊,王爷,那请问您,‘血衣堂’的老巢在哪里?”
“这…”李宪被一下问的尴尬,愣在当场,只得挠挠头,“这不是还没有调查嘛,等回去了咱们调查一下,南诏这里是肯定有的,实在不行就出兵把南诏灭了吧…”
楚潇潇深呼一口气,心中默念…不生气,不生气,李宪只是好心。
过了许久,她才瞪着李宪,“寿春王殿下,您能不能在关键时候将您天马行空的想法收敛一下,灭国?南诏每年给我大周进贡的东西都是最多的,而且除了长安案中出现了蛊虫,除此以外,南诏对大周可以说是忠心耿耿,您出兵灭了它?让其他的属国怎么看我们…”
李宪被她这一瞪,瞬间蔫了下来,哼唧了半天,才说:“好了,本王知道错了,别生气了啊…”
“呃…”箫苒苒听着李宪这近乎撒娇的口吻,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王爷,末将没有看错吧,您是在和潇潇撒娇嘛?”
“去去去,找东西,咱们准备回去了…”李宪一摆手,给了她一个白眼,将她撵到了一边。
楚潇潇这次破天荒的没有反驳和拒绝,仍由李宪拽着自己的衣袖晃动。
“行了,回去商议,这里不安全…”她给箫苒苒使了个眼色,而后一把揪住李宪的耳朵,“走,回!”
“诶诶诶…你松开,潇潇,你松开,疼…疼…”
在箫苒苒捧腹大笑的注视下,堂堂的寿春王,就这样被一介女子揪着耳朵离开了…
……
回到馆驿,箫苒苒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揉着被踹的小腹,低声道:“那人今天不像是来杀人的。”
楚潇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怎么说?”
“他有三四次机会可以下死手,但临近关头都收劲了…如果想杀我,那一刀我就已经死了,而不是被他踹开…”
箫苒苒皱眉回忆着与那人打斗的细节,“尤其是他冲你的最后那一刀,明明可以刺穿你的咽喉,却偏了半寸,对于他这种高手,就是故意为之。”
楚潇潇沉吟片刻,“我知道,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告诉我们阿月婆已经在他们手上了。”
箫苒苒有些惊讶,“阿月婆不是南诏的人弄走的嘛?”
楚潇潇摇摇头,“可能性不大,我今天看了,除了捆着阿月婆的铁链是用钥匙打开的,其他地方都是外力撞开的,如果你是南诏王的人,你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把人弄走?”
“这个嘛…”箫苒苒沉默了一阵子,忽然道:“有一种可能…就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局,让我们误以为是‘血衣堂’把他们掳走了,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对蒙盛起疑心,不就合理了…”
“不可能…”李宪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楚潇潇身后,“蒙盛现在最需要的阿月婆,她是蛊司,一旦他的对手知道蛊司不在他手上了,你猜那些人会不会合起来对付他?”
箫苒苒眨了眨眼,一拍自己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李宪看着她,“就你?你要是能想到了,潇潇两天就把案子破了…”
箫苒苒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王…爷…!气死我了…”
看着两人闹了一会儿,楚潇潇紧张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赶紧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闹了,说正事…”
两人闻言这才安静下来,凑在她身边,“怎么了?”
楚潇潇想了想,分析道:“首先我们可以确定的是阿月婆已经不在寝殿了,那么接下来,南诏王一定会派人找,这一点我们要抓住,利用他急切找寻阿月婆的心思,然后牢牢地抓住他,让他不会对我们在南诏的行动有所干涉,同时还能给我们扫清一些障碍…”
李宪点头表示赞同,箫苒苒也附和了一声。
“然后再说说今晚这个人,他受过千牛卫的训练,能拿到王庭密道的钥匙,对血衣堂的内部事务了如指掌——这样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箫苒苒有些不解:“如果不是泛泛之辈,可我在千牛卫这么多年,对这种人没有一点印象。”
楚潇潇笑了下,“或许我们可以做这样的假设,他并不是千牛卫中人,或者说早年间在,现在不在了,然后他加入了‘血衣堂’,成为了比‘十六子’地位还高的人。”
“有这个可能…”李宪忽然开口:“我印象中,‘十六子’中无论是七八还是十一十三,他们几个似乎都没有在我们面前提到过堂主一句,而这个人今夜直接就挑明了替他们堂主传话,所以,我也同意潇潇的猜想,他在‘血衣堂’内部是能直接接触到堂主的人,甚至,他可能见过那个神秘的堂主。”
“没错…”楚潇潇满意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不到我们吃喝玩乐至上的寿春王,分析起案子来头头是道了已经。”
李宪有些无语,但见楚潇潇的脸上这么多天总算有了点笑容,他也不计较。
只要她开心就好。
“那‘血衣堂’内部具体的势力还有哪些,我们现在一无所知啊,万一…”紧接着他皱着眉头说道。
楚潇潇看了他俩一眼,然后耐心说道:“这个好说,‘血衣堂’不可能放任我们如此轻松,更不会给我们破案留足时间,所以…近期他们可能还会有一次大的动作…”
“利用阿月婆,然后威胁我们…”李宪一下就想到了这一点。
楚潇潇颔首,“没错,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就我们这点人手,可不够他们吃的…”
“那怎么办?”箫苒苒急切地问。
“别急,等天一亮,我估计事情的转机就出现了…”楚潇潇眯着眼笑道,脸上气定神闲,看起来早已成竹在胸。
箫苒苒看她这样,不由得急了,“你们这怎么说话只说一半啊…”
李宪一敲她的头,“这都不明白,‘血衣堂’现在有两个对手了,一个是我们,一个…”
说着,他看向楚潇潇,“南诏王…蒙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