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到了春宁。
不是来签交接手续的。是先来见林向东。
陈景通报的时候林向东有些意外——沈万山没提前约,直接让司机开到了云海楼下。
让他上来。
沈万山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热乎劲儿。五十八?不对,四十八。个子不高但壮,圆脸,笑起来见牙不见眼,握手的时候力气大得过分。
林总!久仰久仰!春宁这边东升的大名谁不知道?四个月封顶两栋仓,神了!
沈总客气。坐。
不客气不客气。我刚接了鼎丰的钢材板块,以后春宁这边的生意还要林总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长协合同还在,按原条款走就行。
沈万山笑了一下。笑还是笑,但眼睛里那点东西变了。
林总,鼎丰之前的价格,说实话是宁长峰给的面子价。我接了这个盘子,成本不一样。四千一……我做不到。市场价四千三,我给林总四千二五,一个亿的长协,我让五个点,够意思吧?
涨了一百五。从四千一到四千二五。
沈总,合同写的是四千一。三年长协,价格锁定。
林总,鼎丰签的合同,我认。但钢材行情在变,原料涨了……
螺纹钢期货这周跌了四十。原料没涨。
沈万山的笑容僵了半秒。
林总消息灵通。
做物流的,天天看运价看钢价。沈总,你要是想重新谈,可以谈。但别拿行情说事。
沈万山靠回沙发上。笑收了,露出底下的那股子精明。
林总,那我直说了。我接鼎丰的盘子,宁长峰欠我一个人情。他在春宁做了二十八年,门路、关系、渠道,我需要。但宁总现在有点麻烦——税务的、土地的、采砂的。我帮他能摆平,但摆平之后,春宁的钢材市场我得说了算。东升是这里最大的客户,你配合我,大家都有得赚。
怎么配合?
价格随行就市。长协可以签,但价格每季度调一次。另外……沈万山往前倾了一下,东升货场的仓储,我的一些货想放进去。不白放,给钱。
林向东看着他。
沈万山不是来谈生意的。他是来接管宁长峰的地盘,顺便把东升绑进来。价格随行就市是虚的,实际控制货源和仓储才是实的。他进了东升的货场,就等于在东升的地盘上扎了一根钉子。
沈总,钢材的事,合同按原条款走。调价的事不谈。仓储的事——货场有空位,按标准收费,先到先得,不预留。
沈万山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林总,我想想。回头再聊。
沈总慢走。
没送。
门关了之后林向东靠在椅背上。沈万山比宁长峰难对付。宁长峰是地头蛇,明着卡你。沈万山是外来户,笑着把你往套里引。他接了鼎丰的盘子,有资金有背景,不像宁长峰那样靠假手续和关系网撑着——他是正经做生意的人,只是做生意的方式不太正经。
而且他背后有省国资委的关系。这层比宁长峰那张网高了一个级别。
林向东拿起手机翻到魏绍杰:沈万山。查。他老婆的哥哥在省国资委投资公司,查那家公司的投资清单。另外沈万山在舟溪和临安的盘子,有没有违规的。
发完又翻到老金:老金,春宁这边换了一条鱼。沈万山,舟溪来的。你帮我看看他。
老金回:名字我记下了。怎么动?
先不动。看看他什么路数。
沈万山走后第三天。钢材长协那边有了新动作——不是沈万山直接提价,是他的副总管打电话给杨淑仪,说系统升级,本月对账延迟,价格待定。
拖。不提价也不按原价,拖着不发货。
东升库里的钢材够用十天。十天之后如果鼎丰——现在该叫沈氏钢材了——不发货,就得靠宏源顶。
让他拖。林向东跟杨淑仪说,宏源那边加单。能供多少要多少。
宏源最大产能一个月八千吨,现在给我们供了两千。加单的话最多再加一千五。剩下的三千缺口——
临安华钢再接。两头供,中间沈氏断就断了。
林向东挂了电话。沈万山的打法跟宁长峰不一样——宁长峰是断供逼你就范,沈万山是拖着不发货让你自己急。他不跟你撕破脸,他耗你。
但东升耗得起。土建二期装修和宿舍区建设用钢高峰在两个月后,现在用量不大。十天库存加宏源加华钢,撑两个月没问题。两个月后沈万山要么恢复供货,要么东升彻底切走。
他赌沈万山撑不住两个月。钢材板块八千万接的盘,不跑量怎么回本?
第五天。魏绍杰的消息回来了。
沈万山在舟溪的盘子叫万山钢贸,年流水五个亿。查了两个问题——第一,去年有一笔八百万的钢材交易,货物流向是舟溪永固,但永固当时已经停工了,没有实际施工需求。那笔货实际流向了临安一家贸易公司,倒了一手又回到了舟溪。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金额八百万,税额一百三十六万。第二,沈万山老婆的哥哥那家省国资委投资公司,去年投了万山钢贸三千万,走的战略投资名义,但没有董事会席位、没有财务监管、没有退出机制。实际上是明股实债。
虚开增值税发票一百三十六万。
够立案了。
林向东看完,锁屏。
沈万山比宁长峰干净?不。只是他的脏藏在别的地方。宁长峰是土地和采砂,沈万山是发票和资金。段位确实高一点——明股实债、虚开倒票,这些查起来比假采砂许可证难。
但够用了。
林向东没急着发材料。沈万山刚来春宁,还没站稳。让他再折腾几天,等他把鼎丰的盘子彻底接过来、把宁长峰的关系网消化得差不多了,再收。那时候收的不只是沈万山一个人,是他背后那张从舟溪到临安的网。
不急。
第七天。宁长峰那边有了新动静。
不是他主动的。是自然资源局那边……采砂船扣押期满,宁长峰交了保证金,船放出来了。但超范围采砂的案子没撤,还在调查。税务那边查账也还在走。
宁长峰没捞干净。船出来了,但案子悬着。他卖了钢材板块换来八千万,一部分填了税务和土地的窟窿,一部分交了保证金,剩下的……
魏绍杰的消息:宁长峰用那笔钱在临安买了套房子。不是他自己名字,是他小女儿的。四百六十万,全款。
跑路准备。
林向东看完,没动。
宁长峰在给自己留后路。卖资产、交保证金、给女儿买房。这个人做了二十八年地头蛇,现在在想退路了。
魏绍杰,宁长峰小女儿在临安那套房,查清楚没有抵押、有没有挂出去卖。
没有抵押。挂没挂出去不知道,我让人盯着中介。
第十天。沈万山又来了。
这次没上楼,在楼下大堂等。陈景打电话上来:东哥,沈万山在下面,说顺路过来坐坐。
让他等着。
等了四十分钟。林向东下去的时候沈万山在大堂沙发上坐着,手机玩得专心,抬头看见林向东,站起来笑。
林总忙啊。
沈总顺路?
对对对,顺路。笑还是那个笑,但比上次淡了。
说吧。
林总,钢材的事——我想了想,长协可以按原价走。但有个条件。
东升货场给我留两个仓位的优先使用权。不白用,按标准收费。另外价格每季度review一次,涨跌不超过五个点。
两个条件。仓位优先使用权是实的,价格每季度review是虚的……涨五个点他能接受,跌五个点他不会主动提。
仓位的事,按先到先得。优先使用权不签。价格review可以,但涨跌幅度写进合同,封顶三个点。
沈万山皱了一下眉。
林总,三个点太紧了。市场波动……
三个点。多了不谈。
沈万山看着林向东。四十分钟等出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行。三个点。
合同让杨总拟。签了就发货。
沈万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