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
林向东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第二个来钱快。
刘泉摇头:我以前的兄弟都有家庭了。高耀搬货,谢强开出租,周雷当保安。人家好不容易安稳了,我不去破坏人家的日子。
林向东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倒讲义气。
不是义气。是人家有家有口的,我拉人家出来,出了事我对不起人家。
林向东点了下头。没评价。他拿起桌上电话,拨了内线。
猴子。带刘泉去办入职。物流那边,先安排到运输三组,跟老周那队。从搬运和押车开始干。
挂了电话。
他看着刘泉,站起来。
刘泉。东升不养闲人。你从底层干,干好了自然有人看见。干不好,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刘泉也站起来。
知道了。
去吧。
刘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林总。
谢谢。
他拉开门,出去了。
林向东看着关上的门,坐回椅子上。
猴子推门进来。
东哥,办好了。
他选了基层。
我知道。
林向东拿起那四页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刘泉的简历。手指在刑满释放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猴子。
东哥。
这个人你盯着点。
明白。
猴子出去了。
林向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刘泉当过老大,也懂规矩,倒是可以用一下。
……
刘泉被安排到东升物流城北货运站。
货运站占地三十多亩,铁皮大棚盖了六个卸货区,地上铺着水泥,被叉车碾得坑坑洼洼,裂缝里长着草。
每天凌晨四点开工,晚上八点收。
刘泉被分到运输三组,组长是老周,四十出头,光头,左胳膊上一条龙纹身从手腕缠到肩膀,据说是年轻时候在广东纹身的。老周话不多,看了刘泉一眼,拍了拍他肩膀。
搬货。跟着大伙干就行。
刘泉第一天搬的是瓷砖。一箱四片,六十斤。从货车上卸下来,码到仓库里。一车八百箱,六个人卸,卸了两个半小时。刘泉搬了快两百箱,腰没弯,腿没软。九年牢没把他身体熬垮,法能和尚教的底子还在,马步扎得稳,搬货的时候腰不发力,用腿,一箱一箱往上摞,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一个小伙子看了一眼,说泉哥你行啊。
刘泉没说话,擦了一把汗,接着搬。
第二天卸的是建材管材,pVc管,一捆三十根,四十多斤。
第三天是家具,东升家居的货,床垫、衣柜、沙发,最重的一张实木餐桌一百二十斤,刘泉一个人扛起来往仓库走,老周在后面喊搭把手,刘泉说,两步跨上台阶放下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是搬货、卸货、码货、装车。刘泉不喊辛苦,不喊累。
他不说话。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休息的时候蹲在仓库门口抽烟,也不说话。组里的人慢慢习惯了,知道这个新人是个闷葫芦,但能干活,不偷懒,不抢单,不挑肥拣瘦。有人让他搬什么他就搬什么。
货运站管三顿饭。
随便吃,吃到撑都可以。
食堂在货运站后面,一排活动板房,摆了二十张桌子。吃饭的时候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碗碰碗,筷子碰筷子,说话声嗡嗡的像蜂巢。刘泉端着碗坐在角落,吃完了就走。
第十天,刘泉干活的时候听见旁边几个年轻人在聊天。
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身上都有纹身。一个左胳膊一条鲤鱼,一个后脖子上一个字,一个右手背上点了一颗痣大小的黑点。他们坐在货箱上歇口气,聊得热火朝天。
你买到了没?
买了。二期,七号楼,九十平的。内部价五千八,我凑了首付,公积金贷了三十年。
牛逼。我排了没排上。这次名额少了,一共才放了三百套,集团那么多人抢,实在是难抢。
你工龄不够。我干了三年了,排到第三批。你才来八个月,再等等吧。
等下一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一期七百多套,二期一千一百套,三期据说要到明年下半年。
刘泉蹲在旁边喝水,听着。
东升新城。
他最近听说过,东升自己盖的。内部价五千八,对外卖七千八。一平米差两千,九十平差十八万。这是实打实的福利。
每人限购一套是吧?
对,限购一套。你买了一套就不能再买了。
刘泉把水瓶盖拧上,没插话。
又过了几天,他听见聊的不是房子了,是读书。
还是那几个小伙子,歇工的时候蹲在仓库门口抽烟。
鲤鱼纹身的那个叫小凯,二十三岁,西南省人。
忍字纹身的叫阿杰,二十一,豫南人。
黑点那个叫野狗,二十,本地人。
小凯说:我弟明年上小学。我媳妇愁死了,没户口,上不了公办。
阿杰说:你不知道?东升给安排啊。
安排?怎么安排?
员工子女读书,东升统一对接。不管有没有云海户口,公司跟教育局打了招呼的,安排到公办小学。我表弟去年上的,直接进了实验小学,连借读费都没交。
小凯愣了:真的假的?
真的。你去找行政部王姐,填个表,交户口本复印件,公司统一报上去。每年六月份集中办一次。
野狗插嘴:不光小学。初中也管。我师傅他儿子去年上初中,集团给安排到二中了。对口升学,跟有户口的一样。
那高中呢?
高中要考。但东升有补习班,免费给员工子女上的,请的是云海附中的老师。
小凯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东升这……太他妈好了。
阿杰笑了:你才知道?我爸在老家工地搬砖,孩子上学交借读费一年八千,还不一定进得去。我在这儿干了两年,我弟直接进公办,一分钱没花。
听到职工家属的读书问题能解决,刘泉的心思活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