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的风总带着海的湿腥,卷着码头的渔歌与商贾的喧嚣,漫过张俊府邸的朱门高墙。这座宅院是他或主动或被动交出兵权后,朝廷所赐的荣宠,亭台楼阁极尽奢华,良田万顷遍布浙东,年收租米六十万斛,金银珠玉堆积如山,是旁人眼中功成身退、享尽富贵的典范。可只有张俊自己知道,这繁华之下,是如影随形的落寞与不安。
明升暗降,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成了被拔去利爪的猛虎,困于这明州孤城,名为赋闲,实为软禁。
昔日麾下猛将如云,如今身边只剩几个老仆;昔日帐前军令如山,如今每日只能对着庭院的花木发呆。他时常独坐书房,摩挲着当年征战的铠甲,铠甲上的刀痕箭瘢,是他赫赫战功的见证,如今却成了刺心的针。他懂帝王心术,知道交出兵权是自保之道,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金戈铁马的岁月,想起麾下将士的呐喊,心中仍有不甘。他更加贪财好利,广置田产,不过为了让朝廷放心,让高宗觉得他胸无大志,只恋富贵,可这份刻意的圆滑,终究掩不住武将的底色。
这日午后,张俊正倚在软榻上,翻看账册,盘算着田庄的收成,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惊慌的禀报:“将军,张统制来了,神色慌张,说有要事求见!”
张俊眉头微蹙,放下账册。张统制,正是张宗颜,他当年一手提拔的部将。张宗颜出身将门,勇猛善战,徽宗年间便追随他左右,平定叛乱,抗击夏兵,冲阵时多是身先士卒,是他最信任的旧部。如今他赋闲明州,张宗颜虽仍在军中,却极少登门,今日这般匆忙,定是出了大事。
“让他进来。”张俊沉声说道,语气中极度沉稳。
门被推开,张宗颜大步而入,甲胄未脱,身上还带着室外的风尘与寒气,面色凝重,额角渗着汗珠,见到张俊,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恩相,不好了!城中出了个疯子,在码头、街市四处叫嚷,说明州将有大劫,生灵涂炭,百姓人心惶惶,市井骚动,属下怕生出事端,特来禀报,请将军定夺!”
“疯子?”张俊缓缓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不过是疯人妄语,何须如此慌张?你镇守明州多年,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了?”
张宗颜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恩相,此人绝非寻常疯汉!他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所言并非胡言乱语,而是句句直指要害。他说天下有晋灭吴之势,有高祖暗度陈仓之法,先以正兵牵制,再以奇兵突袭,一战而定乾坤。属下起初只当是疯言疯语,可昨夜接到急报,北边吴江水寨已被攻破,中路江宁城破,西路江陵陷落,四川方向竟也被一支奇兵穿插,我军首尾不能相顾!
张俊指尖猛地一颤,案上的茶盏微微倾斜,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晋灭吴,六路并进,水陆齐发,以长江为险,一举吞并江东;高祖暗度陈仓,明修栈道,麻痹对手,暗出奇兵,直取关中。这两桩,皆是中国历史上以正合、以奇胜的经典战例,绝非一个市井疯子能随口道出。
“继续说。”张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张宗颜躬身,语速更快,“按眼下战局,大夏三路皆胜,我军西线、中线、北线防线尽溃,理论上,大夏已无再争之必要,可毕其功于一役。但属下反复思量,大夏水军素来精锐,常年演练横渡重洋之术,擅长远海奔袭,如此利器,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俊:“恩相,疯子所言,句句对应战局!晋灭吴,靠的是水军顺流而下;高祖暗度陈仓,靠的是出其不意。如今我军陆上防线尽毁,杭州作为行在,防务空虚,大夏水军若从海上奇袭,横渡东海,直插杭州湾,一日便可抵近杭州城下!到那时,行在震动,朝野崩乱,明州作为浙东门户,首当其冲,必将生灵涂炭!”
张俊站起身,走到书房壁挂的舆图前,指尖划过明州、杭州、吴江水寨、江宁、江陵的位置,每一处,都像一道伤疤,刻在大宋的版图上。他深吸一口气,海风从窗棂灌入,带着咸腥,也带着寒意,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张俊猛地转过身,方才沉稳的神色早已被凌厉的锋芒取代,那双沉寂多年、久未沾染沙场气的眼眸,此刻骤然亮起如寒刃般的光,仿佛当年坐镇中军、临危决断的大帅骤然归位。他大步跨到案前,一把按上摊开的舆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海风卷着海腥灌入书房,掀动他鬓角微白的发丝,也掀动了他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武将血性。
“那疯子现在何处?”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锤炼出的威压,一字一顿,沉得像砸在青石地面上的铁锭,彻底褪去了赋闲在家的慵懒圆滑,只剩临战的肃杀,他被大夏坑了两次,这一次恐怕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可以找回来的一点面子了。
张宗颜闻言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后怕:“回恩相,那疯汉被巡城士卒扣在了码头边的渔寮里,属下怕打草惊蛇,未敢声张,更未敢动刑,只派人暗中看管。”
“备马。”
两个字掷地有声,震得案上账册簌簌作响。张宗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恩相,您……您要亲自去?您如今无兵无印,朝廷那边……”
“无兵无印,便不是武将了?最西边应该是从吐蕃那里插出来的,无论如何能横翻高原,这是一只精卒,只要他的统帅不是傻子,牵制住吴家兄弟没有问题,西路是之前金国诸将,虽然没有交过手,但上一次与西军的对弈中是他们赢了,所以这一次就算西军可以不输,赢是不可能的,中路是敌军陛下亲征士气高涨,与杭州只差一成之隔,东路是王舜臣,曲端远远不如韩世忠,韩世忠都守不住水寨,他大概率也守不住苏州城,杭州所剩兵马不超过5万,所剩兵将不多,如果真有一只水军奇袭,大概率就是邓艾之事,所以如果可以,这支兵马必须牵制在明越秀湖4州。”
“可恩相,您无调兵虎符,无朝廷诏令,如此行事,是矫诏之罪,是杀头之祸啊!”张宗颜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他追随张俊多年,最清楚这位旧主如今的处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张俊仰头大笑,笑声苍凉又豪迈,震得书房窗棂嗡嗡作响,窗外的海风卷着渔歌涌入,似在应和这久违的壮志豪情。“杀头?”他握紧长枪,枪尖直指舆图上的明州海岸,“我张俊的头,早就系在战场上了!当年大宋江山之过,是因为我张俊,今天我一报还一报,我不欠他大宋的。”
他迈步向外走去,长枪拖地,发出金石相击的清脆声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踏碎了多年的落寞不安,踏醒了沉睡的沙场血性。
“去渔寮,会会那位‘疯汉’。”张俊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能道出晋灭吴、暗度陈仓之计,能看破大夏海袭奇谋,此人绝非疯子。找到他,问清大夏水军虚实,此战,我要赢,明州,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