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冷哼一声,枯掌探出,两指并拢,指尖上凝聚了一团淡淡黑气。
佛门绝学,厄难指!
以肉身为引,化怨念为杀机。
那黑气甫一凝成,便如活物般嘶鸣震颤,随着黑气越来越浓,怨憎、贪嗔、执念……无数负面情绪在那团黑气中交织翻腾,塔前本就肃杀的气氛,此刻更是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范离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因为他明显感觉到慧远这一指中带着强烈的精神波动。那股怨念浓烈得近乎实质。
正自疑惑间,就见二人身形同时动了。
迦印那一掌平平推出,掌心金光浩瀚如海,千万道金色丝线自掌缘蔓延而出,如如叶片脉络,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华美的光幕。那光幕看似缓慢,却将四周所有的空间都笼罩其中,带着一种无可逃遁的必然感,仿佛这一掌覆盖的不仅是身前的慧远,而是整片天地。
慧远一指点出,化作一道墨色黑线,撕裂空气,直刺迦印。黑线所过之,空气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灼后留下的焦痕。
金光与黑气在空中交汇的一瞬,整座伽蓝寺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塔檐下那铜铃保持着荡起的姿势,地上翻卷的落叶似是凝固在空中。
那短短一息之间,天地间一片死寂。
随后,塔前所有人的视野都跟着扭曲了一瞬,像是隔着水波看人,轮廓模糊,光影错乱。
金光与黑气交汇的点上,空间开始龟裂。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裂纹,如蛛网蔓延,随即千百道裂纹同时炸开,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镜面。裂隙之中透出幽暗的虚空,混沌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世界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冲击波自二人交手中心轰然扩散。
金光裹挟着黑气,四下漫卷。
塔前剩余的僧众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
刘琼迈出一步挡在陈玄之前,袖袍一展,硬生生将涌来的气浪挡在身前三尺之外,脚下却仍被逼得连退三步,被陈玄从身后揽住,方才停住身形,回头狠狠剜了陈玄一眼。
青崖先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可他身前的空气明显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替他挡住了所有冲击。
范离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身形不自觉后退,连忙借势,脚下连点,一直退到几丈之外,才堪堪稳住身形。
再抬头看时,只见烟尘渐落。
迦印依旧立于原地,僧袍微扬,神色平静如初,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过是拂过山岗的微风。
慧远也站在原地,身形虚实变化了几次,如水中倒影被风搅乱。忽然间,他胸口剧烈起伏,猛然弓身,“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再抬头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不动明王相!”
迦印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既知不动明王相,便该伏法。”
言罢,又是一掌按落。
那一掌看似轻缓,却令整片空间为之塌陷。层层涟漪如潮水般向掌心汇聚。
慧远瞳孔骤缩,不敢硬接,身形暴退,足尖点地,接连变换方位。
然而无论他移至何处,迦印那一掌始终悬于他头顶三寸,如影随形,仿佛早已算准他所有退路。
场上变化,只有寥寥几人能够看清,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两道模糊人影在瞬间交错。
唯有刘琼、青崖先生,目光死死盯住场中。
范离退到远处,心惊不已,刚刚他被二人交手的余波扫中,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慧远躲无可躲,只得举手招架,僧袖挥出层层幻影,然而那道掌印却如无物般穿过层层幻影,轻轻按在慧远头顶。
就在掌心触及慧远头顶的刹那,慧远的脸上骤然浮现出诸多表情,瞬息万变,仿佛经历了人世间所有的大喜大悲,连同贪嗔痴怨、爱恨情仇,在短短一息之间尽数在他脸上变幻:惊骇,狂怒,悲恸,随即茫然,最后化作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那双枯瘦的双手缓缓垂下,整个人如一座被掏空了内里的泥塑,气息全无。
迦印面色平静,目光移向慧明。
慧明脸色煞白,却连一步都未能退出去。他刚欲开口,迦印已一步踏至身前,又是一掌,轻飘飘按落。
慧明下意识举起袈裟抵挡,口中仓皇念出一声“阿弥陀佛”,然而那袈裟在金色掌印触及的瞬间便如纸帛般碎裂飘散。掌印落于他额心,慧明的身体猛然一僵,随即眼中那点残存的光也彻底熄灭,整个人缓缓跪倒,俯伏于地,寂然不动。
迦印没有停顿,转身望向慧觉。
慧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爬带滚地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不要杀我!我要还俗!你不能杀我——”
然而他的话音尚未落下,迦印的手掌已落在他头顶,慧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被冻结的湖面,接着整个人软软瘫倒,再无生息。
塔前一片死寂。
众僧望着迦印的背影,眼中满是茫然与敬畏。
乔南德瘫坐在人群之中,面如死灰,双腿不住发抖,那张方才还强撑着镇定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人色。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范离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的惊骇久久不能平息。他方才感受得清清楚楚,迦印那几掌之中并无半分真气的霸道,却带着一种无可违逆的东西,是仿佛早就注定了的因果。
忽然,钟楼响起一声悠远的钟鸣。
“当——”
那钟声不疾不徐,沉浑绵长,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越层层叠叠的时光而来,荡开塔前凝固的寂静,漫过整座伽蓝寺。
众人齐齐惊醒,刘琼踏前一步,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乔南德,向迦印道:“大师,此人该如何处置?”
迦印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乔南德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去:“贫僧只清理佛门之内的事,他并非佛门中人,如何处置,陛下与皇后自便。”
说完,再不回顾,转身朝浮屠塔的方向走去。
塔门洞开,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塔门中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塔中缓缓传出,低沉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光与虚空,在众人耳中回荡:
“菩提树下证无道,观音堂里说众生。
万象皆从心上起,尘缘起落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