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善气得浑身哆嗦,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嘴唇翕动,指着那光头汉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本端坐的僧人也都停了诵经,纷纷侧目看来。
那光头汉子却浑然不在意,抓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道:“你们念你们的经,我吃我的肉,各修各的道,关你什么事?”
这边的动静引得其他假僧人也纷纷动作,有的掀开钵盂拿出烧鸡,有的干脆掏出酒袋往嘴里灌,还有的直接拽过身边真僧人搭话,问人家要不要分一块尝尝。
一众真僧人哪里受过这等挑衅,登时都炸了锅,纷纷站起身指着一众光头汉子斥骂。有人骂“破戒狂徒”,有人骂“佛门败类”,方才整齐如潮的诵经声彻底散了架,四下里全是怒喝声和咒骂声,好好一支祈福队伍,转眼乱成了一锅浆糊。
广善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秽乱佛门,给我把他们赶出去!”几个离得近的僧人立刻上前动手撵人。
那光头汉子就势将手中钵盂往前一推,递到对方手里。
当先一名僧人捧着钵盂,整个人都懵了,其余僧人齐齐上手去推那光头汉子,双方立即拉扯在了一起。
光头汉子边打边骂:“死秃驴,你敢抢我们的肉。”
推搡间,钵盂被打翻在地。光头汉子更不干了,跳起来指着广善的鼻子骂:“好你个贼和尚,我好心分肉给你吃,你倒好,打翻了我的吃食还动手打人,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善了!”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其他假僧人们见状也跟着起哄,纷纷撸起袖子动手,与一众和尚扭打在了一起。
广善又气又急,脸憋得发紫,扯着嗓子喊住手,可两边已经搅成了一锅粥,哪里还压得住。
周围百姓表情各不尽然,有人拍腿叫好,有人骂佛门败类,议论声像开了锅的米粥。
范离站在远处,看着乱糟糟的场面,摸着下巴,一脸坏笑。
孙铁命用胳膊肘拱了拱一边的赵安:“看到没,咱们这位国公爷又憋坏主意呢,这馊点子,也就他想得出来。”
赵安强忍着笑,脸憋得通红,连连点头。
鸟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贫道早就知道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范离满头黑线。
薛正站在一旁,适时拱手送上一记马屁:“驸马这一招,真是高!不费一兵一卒,让他们自乱阵脚,高明,实在高明!”
范离拱了拱手道:“不好意思,让薛御史见笑了。”说着回头瞪了孙铁命一眼:“该咱们去拉架了。”
孙铁命大步流星走到僧众阵前,大吼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可双方已经乱了套,哪里还有人听他的。那几个假僧人见到自家将军来了,闹得更凶,有人竟抱着一个真僧人的腿不撒手,哭天抢地地喊:“师兄欺负人啊!”
孙铁命一声令下:“来人!都拿上马鞭子,去,给我狠狠抽这群秃驴!”
立时,几百名军汉,嗷嗷叫着冲入僧众之中。马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落到人身上就是一道红印子。
一时间僧群里炸开了锅,僧人被马鞭子抽得吱哇乱叫,抱着头四下乱躲。假僧人混在里面趁乱推搡打人,没半刻工夫,几千名僧人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广善挨了几鞭子,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慌不择路之下竟一头撞到了范离身前。
范离抬手叫了声“住手”,鞭声登时停歇,几百军汉齐齐收手,只留一地狼藉和四散哀嚎的和尚。
广善踉跄站稳,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范离,声音嘶哑:“你……你们大汉好大的威风!我们好心好意在此为皇后祈福,你们却暗中指使,辱我佛门清誉!你……你就不怕佛祖降罪么?”
范离冷笑一声,俯身看他:“大师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辱你佛门清誉,我倒想问问,我怎么辱了?”
广善一指那些散落在地的钵盂残骸,空气中还飘着肉香:“你明明知道出家人不沾荤腥,却命人假扮僧人,端着肉食到我等面前,这不是存心亵渎是什么?”
范离挑了挑眉:“这位大师说话可要讲证据,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派的人了?”
广善回头,却发现那些假僧人早没了影儿。
范离得理不让人:“对了,我常听人说什么僧多肉少——由此看来,你们明明是吃肉的呀?”
广善脸色铁青,声音发颤:“那是‘僧多粥少’!你,你莫要信口胡诌!”
范离故作惊讶,拍了拍额头:“哦?是粥少?可我那朋友分明告诉我,是‘僧多肉少’啊。对了,我那位朋友,法号唤作‘酒僧’,天天酒肉不离口,活得那叫一个洒脱。他可比你们磊落多了,人家吃肉喝酒,敢作敢当。不像诸位,一边装模作样讲清规,一边指不定背地里偷偷摸摸喝酒吃肉。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广善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范离半天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喘匀一口气:“你、你血口喷人!我佛门清规戒律森严,历代祖师传承,哪有你说的什么吃肉的僧人?”
范离瞥他一眼,心说再给你来点猛的,于是不紧不慢道:“哦——那我怎么还听说,佛门里有一门‘欢喜禅’,需要男女同参,阴阳双修?这算不算戒律森严?”
此言一出,赵安与孙铁命等人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鸟道人更是抚掌大笑,连声说“妙哉妙哉”。薛正一张脸不停抽搐,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广善气得面皮紫涨,嘴唇哆嗦,却半晌反驳不得。因为范离所说,的确属实——那欢喜禅本名“欲乐定”,男尊表宽仁,女尊表空性,合而为一,喻示慈悲与智慧,如今雷音寺大殿里还供着欢喜佛像,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范离见他哑口无言,愈发得理不饶人:“怪不得我听说南晋的和尚越来越多,原来你们是劝百姓斋戒吃素,自己关起庙门喝酒吃肉,参欢喜禅,造小和尚,还不用下地干活——果然是好事一桩!说得我都想出家了。大师,您帮忙看看,我……可有慧根?”